錦雲齋外,馬車已經候著。
蘇錦兒上車後,才看向沈昭:「世子來得真巧。」
沈昭坐在她對面,神色平靜:「不巧。」 蘇錦兒看他。沈昭替她倒了一盞熱茶,遞過去:「我說了,是特意來的。」
蘇錦兒接過茶盞,指尖碰到杯壁,暖意一點點漫開 「母妃當真讓你來接我?」
沈昭頓了頓:「母妃知道我來。」
蘇錦兒看著他:「那就是沒讓你來。」
沈昭垂眸,低低笑了一聲。蘇錦兒也忍不住彎了彎唇。可笑意剛起,她又想起方才錢娘子說的話。
青梧巷,柳娘子,廣源錢莊,范家鋪子的北貨商隊。
那筆在太子軍餉遲撥第二日送出的現銀。
她臉上的笑慢慢收了。沈昭察覺到她神色變化,也斂了笑:「查到了?」
蘇錦兒點頭。馬車緩緩駛動。車外人聲漸遠。蘇錦兒壓低聲音,將錢娘子的話一一說給他聽。
沈昭聽完,眸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果然。」
蘇錦兒看他:「你早有懷疑?」
沈昭道:「軍餉遲撥後,北境那邊怨言雖起,卻沒有真正鬧大。當時我便覺得奇怪。若軍中真缺銀三日,底下反應不該這麼輕。」
蘇錦兒慢慢明白過來:「因為有人先送了一筆銀子過去。」
「是。」 沈昭道: 「這筆銀子若只是救急,倒也罷了。可它不上戶部帳,不上兵部帳,也不入東宮帳。將來若有人拿出來,便能說太子繞開戶部私自籌銀。」
蘇錦兒接下去:「還可以說太子收商賈銀,私結邊軍。」
沈昭看著她:「夫人說得不錯。」
蘇錦兒垂眸。從前她在蘇家時,最大的麻煩不過是姨娘之間的爭寵,嫡母的責罰,庫房的苛扣。
她學會看人臉色,學會聽話里的漏洞,學會在不被人放在眼裡的時候,反而把旁人的話記得更清楚。那時她只想不被人踩下去。
可如今,她聽來的這些話,牽著的是軍餉,是邊境,是太子,是靖親王府。一念之間,便能讓很多人被拖進火里。
沈昭察覺到她的沉默 「怎麼了?」
蘇錦兒看著茶盞里的水紋,輕聲道:「我從前只覺得,後宅里的話難聽。如今才知道,難聽的話還算輕的。有些話,說出來輕飄飄,落下去卻能砸死人。」
沈昭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她。良久,他道:「所以夫人今日聽見的,不是閒話。」 他頓了頓 「是人命和銀子走過的痕跡。」
蘇錦兒心口微微一動。
沈昭繼續道:「我在東宮看文書,能看到他們寫出來的東西。夫人在女眷席和商戶間,能聽見他們沒寫出來的東西。」
「這兩樣,缺一不可。」
蘇錦兒怔怔看著他。
沈昭聲音很輕:「我們查的是同一件事。」
馬車裡忽然靜下來。
外頭車輪碾過青石路,發出細細的響聲。
蘇錦兒低頭看著手裡的茶,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原來是同一件事。」
沈昭看她。
蘇錦兒唇角慢慢彎了一下:「那我的工錢是不是該漲?」
沈昭眼底浮出笑意 「該漲。」
蘇錦兒這才覺得心口那點沉重散了些。
她抬眼看向沈昭:「青梧巷那邊,要查快些。錢娘子說,那宅子近來採買像是有人要遠行。」
「若晚了,人未必還在。」
沈昭點頭:「我已經讓人去了。」
蘇錦兒一怔:「什麼時候?」
沈昭道:「來接夫人之前。」
蘇錦兒看著他,有好一會兒沒說話。她方才在雅間裡跟錢娘子周旋了半晌,好不容易撬開一個口子,自覺效率已經算高了。結果這人告訴她,早在去接她之前就已經把下一步安排好了。
沈昭唇角微微一彎,神色溫和:「我猜夫人今日會有所獲。」
蘇錦兒:「……」
她忽然覺得,這人的工錢也該漲。只是這話不能說。說了他定要順杆往上爬。
傍晚時分,青梧巷的消息送到了靖親王府。
沈昭進書房時,蘇錦兒也在。他沒有避開她。
來回話的是沈昭身邊的長隨,聲音壓得很低:「世子,青梧巷那處宅子已經空了。」
蘇錦兒眉心一動。
果然要跑。
沈昭問:「人呢?」
長隨道:「柳娘子今日午後便被人接走了。走得很急。屋裡值錢的東西大多帶走了,只剩下幾隻空箱子。」
沈昭眸色微冷:「可查到什麼?」
長隨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紙 「這是從灶膛灰里翻出來的半張廢契。燒得不全,只剩下幾行字。」
沈昭接過。
蘇錦兒站在一旁,看見那紙邊被火燎得發黑,只隱約能辨出幾個字。
范氏,還有一個字:謝。
沈昭看到那個字時,指尖極輕地停了一下。
被蘇錦兒看見了,她抬眼看他。沈昭的臉色並沒有明顯變化。可他眸底那一點溫和,忽然收得乾乾淨淨。
蘇錦兒輕聲問:「謝家?」
沈昭沒有立刻回答,書房裡安靜下來。長隨低著頭,不敢出聲。過了許久,沈昭才道:「這處宅子,原來是誰家的?」
長隨道:「已經查過。幾經轉手。最早,是謝家在京中的一處偏宅。」
謝家
蘇錦兒從未聽沈昭提過這個姓。可她知道,這絕不是尋常人家。
沈昭合上紙:「繼續查范家鋪子的北貨車。還有,查柳娘子被誰接走,往哪邊走。」
長隨應聲退下。屋裡只剩沈昭和蘇錦兒。蘇錦兒看著他,沒有立刻追問。她知道,有些話不是不能問。而是要等對方願意說。
沈昭將那半張燒得只剩一角的廢契放在案上,指尖無意識地在那焦黑的邊緣摩挲了一下,仿佛能觸碰到多年前那場未曾熄滅的火。沉默片刻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夫人,這件事,比軍餉更麻煩。」
蘇錦兒聽出他語氣里那份不同尋常的凝重,心也跟著微微一沉,輕聲問:「謝家……是什麼人?」
沈昭的目光落在那殘存的「謝」字上,燭火在他眼底映出一點冷冽的光,聲音卻像隔了一層霧:「舊臣。也是舊案。」
蘇錦兒心口微微一沉。
沈昭閉了閉眼。那短短的一瞬,他仿佛把湧上來的所有情緒都重新壓回了心底,再睜開時,神色已恢復如常的溫潤平靜。 他起身,對外頭吩咐,聲音果斷而冷靜:「備馬。」
蘇錦兒看著他驟然變得堅硬的側臉,問道:「你要去哪兒?」
「去城南莊子。」 沈昭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有個人,不能再留在外頭了。」
蘇錦兒的直覺讓她立刻追問:「誰?」
這一次,沈昭沒有立刻回答。窗外夜風掠過,吹得窗欞輕輕一響。案上那半張燒焦的契紙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那個殘缺的「謝」字。
許久,沈昭才轉過頭,看向她。那一眼裡有歉意。也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沉重。像是藏了很多年,終於不得不重新背起來的責任。
「謝蘭因。」
窗外夜風驟起。案上那半張燒焦的契紙被風掀動了一角。
蘇錦兒垂眸,看著那個殘缺的「謝」字。心中翻湧的疑問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但她一個也沒問。她知道,等他把人接回來,所有的問題都會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