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離開王府時,夜已經深了。馬蹄聲自院門外響起,穿過長街,落在青石路面上,每一聲都間隔均勻。
蘇錦兒站在窗前,聽著那聲音一點點遠去,繞過巷口,融進夜色深處,直到徹底聽不見,才慢慢收回目光。她的手還搭在窗欞上,指尖觸著那層薄薄的窗紙,紙面冰涼,夜露的潮氣從指尖滲進來。
桌上還放著那半張被火燎過的廢契。在燭火下像一片燒焦的枯葉。可就是這麼一片不起眼的碎紙,卻像一根從灰燼里挑出來的細刺,扎在人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不致命,卻讓人隱隱不安。
半夏站在一旁,忍了又忍,終於小聲問:「姑娘,世子說的謝蘭因……是誰啊?」
蘇錦兒垂眸,目光落在那殘存的「謝」字上:「我也不知道。」
半夏眉頭擰成一團:「聽名字,像是位姑娘。」 蘇錦兒沒有說話。半夏又小聲道:「可若只是尋常姑娘,世子怎麼會半夜去接?還說不能再留在外頭了——這話聽著,像是怕有人要害她似的。」
屋裡安靜下來。燭火在燈盞里輕輕跳了一下,爆出一朵極細的燈花,噼啪一聲,又歸於寂靜。
這句話,半夏說得很輕。可落在蘇錦兒耳中,卻像一顆小石子,輕輕砸進了心口。泛起一圈說不清的漣漪。
她看著那張廢契,心裡慢慢把今晚的線重新理了一遍。她不懂謝家,也不知道謝蘭因是誰。可她知道一件事,沈昭方才的神情不對。那不是尋常舊識,也不像只是因為一件舊案。
他提起謝蘭因時,眼裡有責任,有歉意,還有一種藏得很深的急切。
蘇錦兒輕輕按了按眉心。她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半夏見她不說話,也不敢再問,只低聲道:「姑娘要不要先歇著?世子回來,奴婢再叫您。」
蘇錦兒搖頭,將面前那本攤開的帳冊重新拉過來,提筆蘸墨,繼續看今日未看完的支取記錄。可她看了半晌,發現自己還是沒看進去。筆尖下意識落下時,在紙邊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寫完,她筆尖停住。
謝蘭因。
她看著紙上這三個字,名字是好聽的名字,清雅,溫婉,不知是不是燭火晃了一下,此刻在她眼裡,每個字都格外扎眼。
她提筆想在旁邊再寫些什麼。可最後,又什麼都沒寫。
這一夜,沈昭沒有回來。
蘇錦兒原本只是想等一等。等到第一盞燈芯燃盡,她讓半夏換了燈。等到外頭打更聲響過兩回,她又重新翻開帳冊。
可那帳冊上的字,像是忽然變得陌生。她看了半頁,卻不知道自己究竟看進去了幾個字。
半夏在旁邊守著,幾次想勸她歇下,又不敢開口。
直到天色將明,正院那邊才派人過來傳話。
來的是秦嬤嬤身邊的小丫鬟。她進門行了禮,聲音壓得很輕:「世子妃,王妃讓奴婢來傳句話。」
蘇錦兒放下筆:「說。」
小丫鬟道:「城南莊子裡的謝姑娘昨夜起了熱,燒得厲害。世子趕過去時,人還未清醒。大夫說她身子弱,不好挪動,世子便在莊子裡守了一夜。」
半夏臉色一下變了,脫口而出:「世子守了她一夜?」她說完才意識到這話不妥,偷偷看向蘇錦兒,手指在袖口上絞得緊緊的。
蘇錦兒神色卻很平靜:「現在如何?」
小丫鬟道:「天快亮時,熱才退了些。世子沒來得及回府,已經直接入宮上朝了。」
屋裡靜了一瞬。
蘇錦兒指尖輕輕搭在帳冊邊,紙頁被她按出一道淺淺的痕。她問:「人今日接回來嗎?」
小丫鬟點頭:「王妃說,等謝姑娘燒退穩了,便讓人接回府。勞世子妃先安排著。」
半夏忍不住道:「世子不回來,直接上朝了?」
小丫鬟低著頭:「是。聽說朝上今日還有事,耽誤不得。」
半夏還想說什麼,被蘇錦兒看了一眼,立刻閉了嘴。
蘇錦兒垂眸,聲音仍舊平穩:「知道了。告訴母妃,西偏院我會讓人收拾好。」
小丫鬟應聲退下,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春桃從外頭進來,見氣氛不對,腳步都放輕了些。半夏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姑娘,世子守了那位謝姑娘一夜……」
蘇錦兒拿起筆,繼續翻開帳冊:「她病了。」
半夏小聲道:「病了也有大夫。」
蘇錦兒筆尖一頓。
半夏立刻低頭:「奴婢多嘴。」
蘇錦兒沒有責怪她。她只是看著帳冊上的字,許久沒有落筆。
是啊,病了有大夫。可沈昭還是守了一夜。她知道沈昭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也知道謝家舊案牽扯極深,更知道那位謝姑娘或許真的性命攸關,耽誤不得。
這些道理,她都懂。可懂是一回事。心裡不舒服,又是另一回事。
春桃見她許久沒動,輕手輕腳地端了一碟杏仁酥過來:「姑娘昨夜就沒怎麼吃東西。先吃一塊墊墊吧。」
碟子放在案邊,杏仁酥還是昨日廚房新做的。酥皮烤得金黃,邊緣微微裂開,香氣很淡,卻是她平日最愛吃的味道。
之前沈昭回來晚了,她一邊看帳,一邊也能慢慢吃上兩塊。可今日,那碟杏仁酥放在手邊,她竟一點胃口也沒有。
蘇錦兒盯著帳冊看了片刻,終於伸手拿了一塊。
半夏和春桃都鬆了口氣。
可她只是把那塊杏仁酥捏在指間,遲遲沒有送入口中。酥皮被她捏得輕輕碎了一角,落在紙邊,沾了一點墨痕。
她垂眸看著那點碎屑,忽然覺得心裡更悶。
春桃小聲道:「姑娘?」
蘇錦兒回過神,將那塊杏仁酥放回碟中:「先撤下去吧。」
半夏一愣:「姑娘不吃了?」
蘇錦兒道:「不餓。」
春桃不敢多說,只默默將杏仁酥端了下去。
半夏看著那碟幾乎沒動過的點心,心裡忽然難受起來。她家姑娘平日再煩,也不會同吃食過不去。如今連杏仁酥都不碰了。可見是真的堵著了。
蘇錦兒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重新提筆。她將那頁紙翻過去。翻得太快,紙角划過指腹,帶來一點極輕的刺痛。
春桃忙道:「姑娘?」
蘇錦兒收回手:「無事。」
她抬眼看向春桃:「讓人把西偏院收拾出來。被褥要新的,藥爐也備上。她身子弱,屋裡炭火不要斷。」
半夏怔了一下:「姑娘還替她安排得這樣周到?」
蘇錦兒淡淡道:「我是世子妃。府里來了客,我自然要安排周到。」
她說得平靜。
可半夏看見,她家姑娘說完這句話後,手裡的筆停了很久。久到墨汁從筆尖落下,在紙上暈開一小團烏色。
蘇錦兒低頭看著那團墨,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帳亂了,可以重算。墨污了,可以換紙。可人心裡那點說不清的酸意,竟比帳冊還難理。
她將那張紙抽出來,揉成一團,丟進一旁的紙簍里。
「備水。」
春桃問:「姑娘要梳洗?」
蘇錦兒起身,神色恢復如常:「嗯。等謝姑娘燒退了,母妃要接人入府。我總不能失了世子妃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