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查。」
這兩個字落下時,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太子眼神微微一動。這兩個字,他近來聽得太多——賑災銀舊帳要重查,軍餉遲撥流程要重查,如今連七年前的謝家舊案也要重查。
他看著跪在御階下的沈昭,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複雜的感覺。
沈昭每一次都站在他身邊,每一次都替他擋下最險的火。可沈昭也越來越像一個能自己撐起局的人。
從前,沈昭是東宮伴讀,是他身邊最穩妥的一把刀。可如今,沈昭退到御階之下,請皇帝重查謝家舊案時,太子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沈昭不是只屬於東宮的人。他是一個有自己底線、自己過往、他身後還有靖親王府。這種念頭剛一冒出來,太子心口便微微一緊。 他很快壓了下去,卻沒能壓住那個緊隨其後的、更讓他不舒服的問題:他為何為了謝家如此?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昭身上。皇帝當然記得七年前的謝家案——滿朝文武,有幾個不記得?可這些年沒有人敢在他面前主動提起,沒有人敢把舊傷疤重新撕開放在龍案上讓他看。
而沈昭,這個靖親王府出身的年輕人,跪在金磚上,不疾不徐地請他把這道疤揭開。是忠心?是膽色?還是算計?皇帝沒有開口,殿中無人敢出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梁衡方才那句「謝家餘黨暗中勾連邊軍」,原本是一把磨得鋥亮的刀——只要沈昭辯解,刀就砍向靖親王府;只要沈昭否認,刀就砍向謝家遺孤。
可沈昭不躲。他不辯,不閃,不退。他把這把刀雙手接過,轉身遞到皇帝面前,刀柄朝外,刀刃對著自己 「由陛下來握。」
良久,皇帝終於開口:「准。」
這一個字落下,殿中幾名老臣下意識抬了抬眼。
梁衡臉色微微發白。他下意識去看二皇子的方向——二皇子沈承珣站在隊列中,神色仍舊平靜,只是那在梁衡發難時還安然垂著的手,此刻指節微微泛白。謝家舊案,是他布下的局,是用來困沈昭的網。可沈昭把網整個掀翻,讓皇帝自己來看。
皇帝道:「帳外銀一事,由大理寺牽頭,兵部、戶部同查。范家商號,廣源錢莊,青梧巷舊宅,一併封存查驗。」他頓了頓,看向太子,「太子。」
太子出列:「兒臣在。」
皇帝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心頭髮緊:「你既已認軍餉遲撥之錯,便更該避嫌。此案,你不必插手。」
太子心裡一沉。但他只能叩首:「兒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沈昭:「沈昭。此事既由你先奏,你協查。」
沈昭伏身叩首,額頭觸在冰涼的金磚上:「臣領旨。」
二皇子眼底終於閃過一絲冷意。很淡,只有一直盯著他的人才能捕捉到那一瞬的陰鷙——他在朝堂上很少輸,更少在一局裡同時輸掉攻勢和主動權。
朝會散後,太子沒有立刻回東宮。他站在殿外,漢白玉欄杆被正午的日頭曬得泛白,他半張臉落在光里,半張臉隱在檐下的陰處。他看著沈昭從階下走來,
沈昭剛要行禮,太子淡淡道:「不必。」
沈昭停住,沒有再往前。
太子看著他。一夜未眠,沈昭眉眼間仍有倦色,朝服齊整,冠帶紋絲不亂,站在那裡仍是那副溫潤從容的模樣。太子忽然想,他認識沈昭快二十年,這個人從來都是這副樣子,天塌下來也是這副樣子。從前他覺得這是可靠,此刻卻忽然覺得——可靠的人,往往藏得最深。
「你昨夜便知道今日會有人提帳外銀?」太子開口。
「只是猜到。」
太子笑了一聲,那聲笑里沒有半分笑意,更像是一口氣從鼻腔里哼出來,:「你猜得倒准。」
沈昭沒有接話。他知道太子此刻需要的不是解釋,是發泄。
太子又道:「謝家的事,你也早知道?」
沈昭沉默片刻:「知道一部分。」
太子的眼神變了 「為何從未告訴孤?」
沈昭垂眸:「舊案未明,臣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太子像是聽見了什麼極好笑的話,可他臉上並沒有笑意,只是盯著沈昭,「明玦,你何時也會拿這些話糊弄孤了?」
沈昭抬起眼,對上太子的目光: 「殿下若問朝堂之事,臣知無不言。」
「那若不是朝堂之事呢?」太子的聲音忽然冷了些,像是終於等到了他想問的那句話。
沈昭沒有說話。這沉默,便是回答。
太子忽然明白了。沈昭並非事事都會告訴他。至少謝家的事不會。靖親王府的事也不會。沈昭會把查到的結果告訴他,但他是怎麼查到的、誰幫他查到的、這些他從來不提。這些不是朝堂之事,本不該儲君過問。
可太子偏偏覺得,他和沈昭之間,不應該只是君臣。他以為他們是朋友。此刻才發現在沈昭心裡,有一條線他從來沒有跨過去過。
太子那點複雜的情緒慢慢壓了下來,變成一種說不清的煩躁。他不想再問了。再問下去,答案也不會是他想聽的。他轉身往東宮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今晚來東宮。把你知道的謝家舊案,一併帶來。」
「臣遵命。」
沈昭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漸行漸遠,直到拐過宮道盡頭的紅牆,徹底消失在日光照不到的陰影里。他沒有立刻離開,只是站在丹墀下的風口,任由長道盡頭灌進來的冷風掀起袍角。
他和太子之間,有一條線。那條線他從前以為是默契,是君臣之間該有的分寸。此刻才看清,是距離。太子以為他們早就不分彼此,可他其實一直都知道那條線在哪,只是太子從來沒有低頭看過腳下的地磚。
裂痕一旦有了,風就會往裡灌。他太了解沈承澤了。他的這位殿下不會拍案怒斥,不會冷麵質問,只會把疑心壓在心底,用一層彆扭的信任蓋住,然後繼續讓他出主意、繼續讓他站在自己身側。
沈昭收回目光,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袖口,轉身往宮門外走去。他的步子仍舊穩,和來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