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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夫人不高興

2026-09-05 18:35:36 作者: 呢呢語

  沈昭回到靖親王府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沒有先回自己的院子。剛進二門,便有小廝上前低聲道:「世子,世子妃在西偏院。」

  沈昭腳步一頓:「西偏院?」

  小廝點頭:「明日謝姑娘入府,世子妃親自過去安置。已經忙了好一陣子了,連晚膳都還沒傳」

  沈昭沒有說話。只是原本要往正院去的腳步,轉了方向。西偏院平日少有人住,雖一直有人灑掃,但到底少了些人氣。沈昭走到月洞門外時,便聽見裡面傳來蘇錦兒的聲音。

  「窗縫重新糊一遍。床帳換厚些,別用香太重的熏料。藥爐不要放在內室,放廊下。煙氣進了屋,反倒傷身。」

  「夜裡值守的丫鬟留兩個穩重的。」 她說得細緻,安排的井井有條。

  沈昭站在門外,隔著半開的院門看她。蘇錦兒今日穿了一身淺青衣裙,外頭披著月白斗篷,燈籠的光落在她側臉上,顯得眉眼格外安靜。

  她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一邊看,一邊吩咐。

  半夏跟在她身後,一張臉卻拉得老長,嘴巴撅得能掛油瓶。她實在想不通——她家姑娘憑什麼要替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忙前忙後?那人昨晚還讓世子守了整夜,今天又要住進王府,還要姑娘親自來收拾院子。

  春桃則帶著兩個小丫鬟,將厚褥和炭盆一一核對。

  他走了進去。院中丫鬟見了他,忙要行禮。沈昭抬手止住。可蘇錦兒還是聽見了動靜一一她回過頭,看見他站在院門內,身上還穿著朝服,眉眼間有倦色。

  蘇錦兒微微一怔 「世子回來了。」

  沈昭看著她,她手裡的小冊子還沒合上,頁角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都是明日接人的細項。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些:「夫人辛苦了。」

  蘇錦兒合上手裡的冊子:「不辛苦。府里進客,總不能臨到明日再亂。」

  沈昭看了一眼屋中已經備好的藥爐、炭盆、厚褥,還有桌上那隻舊藥箱:「這些都安排好了?」

  蘇錦兒點頭:「差不多了 」 她說得平靜 :「只是謝姑娘忌口、用藥時辰、夜裡咳疾輕重,我還不知道。」

  「明日人入府後,我會讓他身邊的人寫一份給我。」 沈昭頓了頓:「我讓長隨先送一份來。」

  蘇錦兒看他一眼 「世子倒知道。」

  沈昭:「……」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細針一樣,扎得很準。

  沈昭走近幾步,低下頭,聲音輕到只有她能聽見:「錦兒。」

  蘇錦兒翻冊子的手頓住。他平日多喚她夫人,這樣叫她名字的時候不多,她抬眼看他。

  他站在她面前,只是看著她說:「這裡差不多了,陪我走走?」

  蘇錦兒看了看屋內。半夏正踮著腳尖掛帳鉤,掛得歪歪扭扭,春桃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她合上冊子,遞給身後的丫鬟:「半夏,剩下的你盯著。」 半夏忙道:「姑娘放心。」 蘇錦兒這才同沈昭一道出了西偏院。

  兩人沒有往正院去,只沿著西側長廊慢慢走。

  風有些冷。她斗篷上的系帶不知什麼時候鬆了,被風掀起一角,輕輕拍打在她鎖骨上。他先一步伸手,替她攏住那根帶子,不緊不慢地繞了個結。

  他的指節有些涼,大約是在外頭吹了太久風。擦過她脖頸時,那一小片皮膚被涼意激得微微收縮,但她沒有躲開。

  

  沈昭替她系好斗篷,收回手,才開口。聲音比這夜色還要沉幾分:「今日朝上,謝家舊案重啟了。」

  蘇錦兒嗯了一聲:「我猜到了。」

  沈昭看著她:「你知道謝家?」

  蘇錦兒搖頭 「原本不知道。昨夜知道了一個謝字。今日知道了謝蘭因。」 她抬眼看他 「這些加起來,也夠猜一猜了。」

  沈昭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轉瞬即逝 。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她並肩站在廊下,望著庭院裡被燈籠染成暖黃的石板地,開始說 :「謝家是北境武將世家,三代鎮守邊關。七年前,北狄夜襲寒門關,軍報遲了兩日,三千將士戰死。後來朝中追查,在謝家書房裡搜出一封與北狄來往的密信,兵部舊檔里也有一份調防文書,顯示寒門關換防之日,正是謝伯父自批下。謝家滿門獲罪——通敵。」

  蘇錦兒腳步慢了下來。她聽過很多後宅陰私,也見過蘇府里那些藏在笑臉底下的算計。可叛國、邊關、三千將士戰死——這些東西離她曾經的世界太遠了。如今被沈昭親手攤在她面前,每一個字都重得像一塊生鐵。


  他那聲「謝伯父」,讓她忽然明白,謝家在他心裡從來不是一樁冷冰冰的舊案,而是一個有溫度、有血肉、有長輩和小輩的家。

  她輕聲問:「你不信謝家通敵?」

  「不信。」 他說得極快,幾乎沒有猶豫。

  蘇錦兒抬眼看他,沈昭也看著她:「謝家出事之前,父王曾奉旨巡邊。那年北境風雪很大,父王帶我經過寒門關外一處軍道時,遇上北狄伏兵。隨行護衛死傷過半,求援軍報送出去,卻遲遲沒有回音。附近守軍沒有調兵令,不敢擅動。」

  他停了停,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只有謝伯父來了。他當時駐守的營地距寒門關最近,卻沒有調兵之權。收到父王的求援信後,他帶著三百親兵連夜拔營,冒雪行軍,在天亮前撕開北狄的包圍圈,把父王和我救了出來。」

  說到這裡, 他聲音頓了頓,「那一戰,謝家死了很多人。謝伯父的長子——謝家大哥,也死在那裡。」

  廊下的燈影輕輕晃動。蘇錦兒指尖慢慢收緊,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極淺的白痕。她終於明白,沈昭為何對謝家不同。那不是一段尋常舊識,也不是簡單的故人情分。那是靖親王府欠下的命。

  謝家的長子,那個本該繼承家業、鎮守邊關的年輕人,替靖親王府死在了風雪裡。而七年後,謝家滿門傾覆,靖親王府卻只能沉默。這份債,不是壓在沈昭肩上的公事,是烙在他骨頭裡的私債。

  沈昭繼續道:「後來謝家被定通敵。父王不信,我也不信。可謝家是叛國案。沒有證據,誰開口便會被拖進去。靖親王府不能憑一句不信,便去翻一樁牽動北境的舊案。」

  「所以你等到了今日。」 蘇錦兒低聲道。

  沈昭點頭:「今日梁衡在朝上把帳外銀、謝家舊宅、北境邊軍綁在一起。若我不接,這把刀會砍向東宮,也會砍向王府。所以我只能請查。」

  「讓陛下來握這把刀。」 蘇錦兒說。

  沈昭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笑:「夫人說得對。」

  蘇錦兒垂下眼。這確實像他的做法——把所有東西都壓在心底,等到最合適的時機才亮出來。可她心裡那點酸意,還是沒有完全散。

  蘇錦兒沉默了片刻,才問:「謝姑娘,也是謝家舊案里的人?」

  沈昭看向她,廊下燈火映著他的眼。那一瞬,他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可最後,只道:「是。」

  蘇錦兒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下文。她輕輕點頭,把那些還沒來得及問出口的問題都咽了回去,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她聲音很平靜:「謝家舊案牽涉太深,我知道你有顧慮。該說的時候,你自然會說。」

  此刻她把所有情緒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只給他一個讓人挑不出錯的背影。

  蘇錦兒繼續往前走 「明日謝姑娘入府,我會按王府規矩安置。藥爐、炭火、熱水、值夜人手,都會入冊。她身邊的人出入西偏院,也要留名。」

  沈昭道:「好。」

  蘇錦兒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包括世子。」

  沈昭一怔。

  蘇錦兒神色不變:「外頭如今盯著王府的人多。世子若日日往西偏院去,於她不好,於王府也不好。所以世子若要去,也要留名。」

  沈昭看著她,忽然笑了。

  蘇錦兒皺眉:「你笑什麼?」

  沈昭立刻收斂:「沒有。」

  蘇錦兒顯然不信。

  沈昭低聲道:「只是覺得夫人考慮得周全。」

  蘇錦兒淡淡道:「我是為了王府。」

  沈昭點頭:「是,夫人一向顧全大局。」

  蘇錦兒聽著這話,心裡更有些不舒服。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世子若沒有別的吩咐,我還要回去把西偏院的帳補完。」

  沈昭跟在她身側,腳步不緊不慢,恰好與她並肩 :「我陪夫人一起。」

  蘇錦兒看他:「世子不是還要去東宮?」

  「晚些去。」

  「太子殿下不急?」

  沈昭沉默片刻 「急。」

  蘇錦兒看他。

  沈昭道:「但夫人這裡,也急。」

  蘇錦兒心口輕輕一動,她別開眼 「我這有什麼急的?」


  沈昭低聲道:「夫人不高興。」

  蘇錦兒停住,廊下風聲忽然變得清晰,把她那點藏了一整晚的心思吹得無處可躲。她看著沈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穩:「我沒有不高興。」

  沈昭沒有拆穿她。只是道:「那夫人為何不吃杏仁酥?」

  蘇錦兒:「……」 半夏,這丫頭嘴真快!

  她面色平靜:「我只是沒胃口。」

  「因為謝蘭因?」 沈昭沒有接她的藉口。

  蘇錦兒抬眼看他。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否認。過了片刻,她才道:「世子想聽實話?」

  沈昭道:「想。」

  蘇錦兒看著他,聲音清楚,表情認真:「我明白謝家的事很重要,也明白你不是因為私情才護謝家 」 停了停,她聲音忽然輕了幾分 「可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沈昭心口微微一緊。

  蘇錦兒繼續道:「所有人都知道。母妃知道,父王知道。王府的舊人也知道。」

  她抬起眼,那雙眼睛在燈籠下顯得格外清亮。帶著點她壓了很久、終於說出來的委屈 「只有我這個世子妃,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蘇錦兒說完,也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直白了些。她低下頭,握緊了手裡的小冊子:「我不是要你現在什麼都告訴我。」

  「我只是……」 她頓了頓 「我不想像個外人。」

  這句話落下,沈昭許久沒有說話。他想起新婚夜她坐在床邊,明明緊張得手指都在攥被角,卻還要一條一條跟他談條件。那時候她把自己當成他的盟友,一個簽了契約的合伙人,後來她慢慢不跟他算帳了……

  沈昭伸手,輕輕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她的手很涼。他攏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撫平一道看不見的摺痕。

  蘇錦兒指尖微僵,卻沒有抽回。

  沈昭低聲道:「你不是外人。」

  蘇錦兒沒有抬頭。

  沈昭道:「從來不是。」

  她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沈昭握著她的手,聲音比方才低:「我今日回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些。我想在你把那些不高興都藏起來之前,先找到你。」

  蘇錦兒心口那點酸意,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沈昭道 : 「謝家舊案里,有些東西,只有謝蘭因知道。進王府,是避禍,也是保命。」

  蘇錦兒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沈昭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蘇錦兒忽然來了一句:「工錢另算。」

  沈昭一怔,隨即笑意從眼底漫上來 "自然。"

  而城南通往靖親王府的路上,一輛青帷馬車正悄無聲息地駛入夜色。

  車內,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掀開簾角。

  那人望著遠處靖親王府的燈火,輕輕笑了一聲。

  「沈明玦。」

  「你這王府,終於要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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