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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他要替謝家翻案

2026-09-05 18:35:45 作者: 呢呢語

  正廳里,陸王妃已經等著了。站在廳中,手裡破天荒地沒有端茶盞。見秦嬤嬤引著人進來,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謝蘭因走到她面前,正要俯身行禮,陸王妃卻先一步伸手將他扶住:「身子不好,便別動不動行禮。你若再咳出什麼事,外頭只會說我靖親王府不會照顧人。」

  陸王妃說這話時,目光從謝蘭因臉上的薄紗掠過,落在他瘦得幾乎撐不起斗篷的肩頭,眉心極輕極輕地蹙了一下。

  謝蘭因低聲道:「禮不可廢。」

  陸王妃看了他一眼,顯然沒把這副乖順模樣當真:「莊子上的人都是怎麼伺候的?好好一個人,養了這麼些年,反倒越養越單薄」 話說得不算客氣,手卻穩穩托住了謝蘭因的手臂。

  謝蘭因眼底閃過一點極淡的笑,面上仍舊低眉順目:「王妃教訓得是。」

  蘇錦兒站在一旁,看著陸王妃嘴上數落著謝蘭因,手卻穩穩扶著人沒鬆開。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商姨娘了。若她今日生病回蘇家,商姨娘大約也會先罵她不知愛惜身子,再背著人偷偷抹眼淚。想到這裡,蘇錦兒對謝蘭因生出的那點說不清的敵意,也淡了些。

  陸王妃沒有繼續寒暄,她轉頭吩咐秦嬤嬤,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利落:「帶她去西偏院。院裡伺候的人都仔細些,不許出半點差錯。外頭若有人問起,只說是我的遠房親眷,身子不好,來王府暫住養病。」

  秦嬤嬤應下。

  陸王妃又看向蘇錦兒,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錦兒,西偏院那邊的用度交給你安排。蘭因身子弱,許多事情不能照普通姑娘來,藥材和飲食都要單獨記清。」

  蘇錦兒自然明白,這不僅是把謝蘭因的日常用度交給她,也是將西偏院放進了她這個世子妃的管轄之內。她垂眸應道:「母妃放心,我會讓人仔細安排。」

  謝蘭因忽然轉頭看向她。隔著薄紗,那雙眼睛似笑非笑:「往後便要勞煩世子妃了。」

  

  蘇錦兒對上他的目光,聲音溫和得滴水不漏:「謝姑娘既進了王府,便是王府的客人。照看客人,本就是我該做的。」

  「客人?」謝蘭因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

  蘇錦兒看著她:「謝姑娘覺得不妥?」

  謝蘭因輕咳了一聲,眼底那點笑意收得極快:「沒有,很妥。」 陸王妃淡淡瞥了他一眼,謝蘭因便沒再開口。

  蘇錦兒看著他垂下眼睫、重新變回那個病弱乖順的表姑娘。

  西偏院很快安置妥當。王府上下只知道府里來了一位姓謝的表姑娘,是陸王妃的遠房親眷,常年體弱,來府中暫住養病。秦嬤嬤親自敲打過府中下人,陸王妃也發了話,誰敢在外頭胡亂議論,便直接發賣。

  於是謝蘭因入府的第一日,王府表面上仍舊風平浪靜。

  半夏從西偏院送東西回來時,臉上的神情十分複雜。蘇錦兒正坐在窗下看藥材單,見她幾次欲言又止,便抬眼問道:「有什麼話便說,別在我面前擠眉弄眼。」

  半夏憋了半天,才小聲道:「姑娘,那位謝姑娘……確實病得很厲害。奴婢送炭火過去的時候,她在喝藥,咳了好一陣才停下來。」

  蘇錦兒低頭繼續看藥材單:「所以?」

  「可她病成那樣,坐在那裡也怪好看的。」半夏說完,生怕蘇錦兒誤會,趕緊補充道,「奴婢不是誇她,只是覺得這樣的姑娘放在府里,確實容易惹人多看兩眼。」

  蘇錦兒手裡的筆停了一瞬,她沒有抬頭:「你想說誰會多看?」

  半夏立刻閉嘴。蘇錦兒抬眼看她,半夏才低聲吐出兩個字:「世子。」

  屋裡安靜了一瞬。

  蘇錦兒重新落筆,在藥材單上勾了一筆,筆鋒紋絲不亂。「世子不是看皮相的人。」

  半夏頓時鬆了口氣:「姑娘這麼信世子?」

  蘇錦兒將藥材單翻過一頁,淡淡道:「我信他不至於這麼淺。」 半夏正準備點頭,便聽她又補了一句:「不過男人有時也說不準。」

  半夏一時不知道該附和還是該替世子辯解,最後只能安靜站在一旁。

  蘇錦兒繼續看手裡的藥材單。西偏院用的藥很多,養肺的、安神的、補氣的,還有壓制舊疾的。那副身子確實經不起半點折騰。

  她看著看著,心裡的那點彆扭又淡了一些。不管謝蘭因的真實身份是什麼,至少她的病不是假的。一個病成這樣的人,被舊案追了七年,如今還要躲進王府才能保命,自己跟他計較什麼呢。


  這麼一想,她伸手拿了一塊杏仁酥,酥皮很薄,一咬就碎,糖霜在舌尖化開,甜得恰到好處。她一邊看藥材單一邊慢慢吃。

  可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春桃便從外頭進來回話:「世子妃,世子回府了。」

  蘇錦兒嗯了一聲,筆下沒有停。

  春桃卻沒有立刻退下,猶豫片刻後又道:「世子回來後……沒有先回院子。去了西偏院。」

  蘇錦兒手裡的杏仁酥頓時不香了,她將咬了一口的點心放回碟子裡。

  「回來第一件事便去西偏院?」

  春桃小心翼翼地點頭。

  半夏看了一眼杏仁酥,又看了看蘇錦兒:「姑娘,世子或許只是去問問謝姑娘路上的事。」

  「我又沒說他是去做什麼。」 蘇錦兒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有些涼。

  她皺著眉放下,覺得今日正院裡什麼都不順眼。

  西偏院裡藥味很濃。沈昭進去時,謝蘭因正倚在榻上喝藥。臉上的薄紗已經取下,擱在一旁的小几上。

  那張臉若只看五官,確實像極了清秀病弱的女子——眉眼細緻,膚色蒼白,下頜線條柔和。可眼底的神情出賣了他。那不是一雙病人的眼睛,沒有久臥病榻的頹喪,也沒有寄人籬下的怯弱。那是一雙在黑暗裡待了太久、早已不指望任何光照進來的眼睛。冷靜,散漫,帶著一點對周遭一切的漠然。

  沈昭在對面坐下:「感覺如何?」

  謝蘭因將碗裡最後一口藥慢慢喝完。藥汁濃稠,苦得他眉心微皺。他放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然後靠回軟枕上,語氣懶洋洋的:「還沒死。」

  「既然死不了,便少說兩句。」沈昭淡淡道,「尤其是對世子妃。」

  謝蘭因眉梢輕輕一挑。這個動作在他瘦削的臉上顯得格外生動,把那張病弱美人皮揭開了半角,露出底下一個不太安分的人:「我才剛進府,一盞茶都還沒同她說上,你便急著來興師問罪。你那位世子妃不會多想?」

  沈昭抬眼看她:「你少招惹她。」

  謝蘭因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就護上了?」

  沈昭沒有接他的玩笑,只是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說得極慢:「她不是你能隨便逗的人。」

  謝蘭因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他忽然低低笑起來,笑得咳嗽了兩聲,才勉強壓下喉間的癢意:「看來傳言倒是真的。靖親王世子成親之後,果然不一樣了。」

  沈昭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只問道:「路上有沒有人跟?」

  謝蘭因收斂笑意,神色恢復成方才那種懶洋洋的認真:「兩撥。一撥像是范家的人,跟到王府巷口就退了,大概是確認我確實進了靖親王府。另一撥藏得更深,暫時看不出來。」

  沈昭眉眼沉了下來:「進了王府,他們暫時不敢動你。只是謝家舊宅的廢契已經被翻出來,今日朝會上,也有人重新提起了謝家。」

  謝蘭因垂下眼。蒼白的手指輕輕搭在空了的藥碗邊緣,指腹沿著碗沿慢慢畫了一圈。片刻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那些懶洋洋的調侃都收了起來,只餘下沉到底的疲憊:「他們還是把謝家和北境軍餉綁在一起了?」

  「嗯。」

  謝蘭因安靜片刻,忽然笑了笑,只是眼底沒有多少笑意:「還是那些舊手段。七年前是這些,七年後還是這些。」 他抬起眼看向沈昭,「如今被套進去的,換成太子了?」

  沈昭沒有正面回答,只道:「暫時還未坐實。」

  謝蘭因看了他一會兒:「你在朝上替東宮擋了?」

  沈昭道:「我請陛下重查謝家舊案。」

  謝蘭因的神情終於微微變了。

  屋裡安靜了許久。藥爐上的小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把濃苦的藥味一層一層往外推。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要替謝家翻案?」

  沈昭看著他,目光沉靜而篤定,「我要查清真相。」

  謝蘭因輕輕笑了一聲:「你這人最討厭的地方,便是不肯輕易放棄。」

  沈昭神色未變:「因為無辜要有憑據。」

  謝蘭因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他垂眸看著已經空了的藥碗,許久後才低聲道:「我父親當年也這麼說。」

  沈昭沒有接話。

  窗外夜風掠過,吹得廊下燈影輕輕晃動。謝蘭因重新靠回軟枕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語氣又恢復成那種懶洋洋的散漫:「行了,正事說完。你該回去了,出來這麼久,不怕世子妃不讓你進門?」

  沈昭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說了一句:「早些歇息。明日大夫來請脈,別再像在莊子裡那樣把藥倒了。」

  謝蘭因在他身後輕輕哼了一聲:「知道了,管家公。」

  沈昭走出西偏院時,廊下的燈籠已經全亮了。他站在月洞門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窗——窗紙上映著謝蘭因重新端起藥碗的側影,瘦削,筆直,像謝家那杆被血浸透、被雪埋過、被泥污過,卻始終沒有折斷的戰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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