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回到院中時,廊下的燈籠已經暗了一盞。半夏正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那碟只咬了一口的杏仁酥,迎面撞上他,先是一愣,然後飛快地行了個禮,壓低聲音道:「世子回來了。世子妃還在看帳。」
沈昭看了一眼那碟杏仁酥,又看了一眼半夏。半夏什麼也沒說,嘴唇抿得緊緊的。她行完禮便端著碟子跑了,跑得比平日更快。
沈昭推門進去,蘇錦兒正坐在燈下看藥材單。燭火已經燒過一截,她手裡的筆卻沒停,一行一行往下核對,連他進門都沒有抬眼。
他在她對面坐下,目光落在她面前攤著的那頁紙上——上頭寫著謝蘭因的忌口、用藥時辰和夜裡咳疾的輕重。
沈昭看了片刻,伸手把那張單子從她面前輕輕抽走,翻了個面,背面朝上扣在案上。
蘇錦兒終於抬起眼 「你做什麼?我還沒看完。她忌口的東西多,有一味藥和甘草相衝,我得標註清楚,免得廚房煎錯了。」
沈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淡淡:「一份忌口單子,夫人看了小半個時辰,倒是看的仔細呢」
蘇錦兒愣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這人說話時目光落在別處,茶盞端得穩穩噹噹,臉上看不出任何破綻。可語氣里那一點極淡的不滿,還是被她聽出來了。她唇角微微彎起:「世子這是在吃味?」
「沒有。」 沈昭放下茶盞,神色如常。甚至還抬手理了理袖口,像是在證明自己從容得很。
「那你為什麼把單子翻過去?」
「怕夫人看久了眼睛累。」
蘇錦兒輕輕哼了一聲,倒也沒拆穿他,把那張被扣在案上的單子重新翻過來,只是唇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片刻後,沈昭再次開口: 「夫人今日一整日,似乎只顧著西偏院。」
「母妃把西偏院交給我。我自然要安排仔細。」
「嗯。」 沈昭淡淡道:「母妃交代的事。」
蘇錦兒抬眼看他。兩人對視片刻,她先移開目光:「世子回來後,不也先去了西偏院?」
屋裡安靜了一瞬。
沈昭伸手,按住她正準備翻頁的手。她的手背很涼。窗邊的風雖不大,可她坐得久了,連指尖都帶著涼意。沈昭將她的手攏進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謝蘭因入城時,被兩撥人跟了。」
蘇錦兒原本還準備再陰陽怪氣兩句,聽見這話,神色認真了些:「兩撥?」
「一撥是范家的人,另一撥暫時不清楚。」
沈昭將一張折好的紙放到她面前,上面畫著謝蘭因進京後的路線。
蘇錦兒拿起來看了片刻:「所以你剛回來便去西偏院,是為了問清跟蹤她的人?」
「還有一件事。」 沈昭道:「范家那撥人,我故意讓他們看見她進了王府。」
蘇錦兒抬眼 「為何?」
「他們若以為謝家舊物也跟著進了王府,便會想辦法來找。只要動了,便會留下痕跡。」
蘇錦兒看著那張路線圖,這些事情是她不懂的。她只能看出謝蘭因身邊的人神色不對,卻不會想到故意讓尾巴跟到王府。沈昭已經在謝蘭因進門之前,替跟蹤的人安排好了下一步。
「所以世子去西偏院,是為了看人。」 她看著他,慢吞吞補上一句 「順便看看那位被人跟了一路的謝姑娘。」
沈昭聽出了她話里的味道 「吃醋了?」
「沒有。」 蘇錦兒回答得飛快。
沈昭點了一下頭:「那便好。」
蘇錦兒立刻看向他
「若是吃醋,我還要想辦法哄 」 沈昭神色平靜 「既然沒有,便省事了。」
蘇錦兒盯了他片刻。忽然把自己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又將桌上的冊子往面前一拉:「還是哄一哄吧。」
沈昭眼中終於浮起一點笑意:「不是沒有?」
「現在有了。」 蘇錦兒面不改色:「世子方才說話不好聽,剛剛有的。」
沈昭低低笑了一聲,又重新握住她的手。
這一次,蘇錦兒沒有再掙。她指尖漸漸暖起來,視線卻落在桌上的路線圖上。過了一會兒,她才問:「謝家的案子重查以後,會很危險嗎?」
「會。」 沈昭沒有瞞她。「陛下既然准了重審,范家和當年參與此事的人,便會開始清理舊人和舊物。西偏院的下人不能全信,藥材和飲食也要單獨查驗。」
他說著,又取出一張名單交給她。
「這些是昨日才調入西偏院的人。表面上都沒有問題,但其中兩人的來歷還沒有完全查清。」
蘇錦兒低頭看了一遍:「你昨日怎麼沒有告訴我?」
「昨夜只查到其中一人有疑點。」 沈昭道:「另一人的消息,是今日回來後才送到的。」
他說得明白,沒有等她繼續追問,又補了一句:「以後涉及謝家和王府安危的事,我會先告訴你。」
蘇錦兒翻名單的動作微微一停。
沈昭看著她:「有些事情若暫時不能說,我也會告訴你,為什麼不能說。不會再讓你從別人嘴裡,先聽見與自己有關的事。」
蘇錦兒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名單邊緣。
沈昭等了一會兒:「還在生氣?」
「有一點。」 她沒有逞強:「不過不全是因為你先去了西偏院。」
蘇錦兒抬頭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廊下昏黃的光落在窗紙上。她聲音也輕了些:「今日我看見母妃扶著謝姑娘。嘴上還在數落她,說莊子上的人不會照顧人,手卻一直沒鬆開。」
蘇錦兒說著,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淡:「我想起姨娘了。」
「她從前也總這樣。嘴上說我麻煩,說我出趟門也不讓人省心。可每次我走到院門口,她還是會追出來,替我把披風重新系一遍。」 她本來只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可說到最後,聲音卻慢慢低了下去「我嫁進王府以後,她還一個人留在蘇家。」
沈昭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蘇錦兒眼圈有些發熱。起初,那一點紅意還被她忍著。
她垂下眼,不想讓沈昭看見。可越不想哭,眼淚越是不爭氣。一滴淚從睫毛上落下來,正好落在沈昭手背上。溫熱的一點。
沈昭的手指頓了一下 「錦兒。」 他抬手替她擦掉眼尾的濕意。
蘇錦兒偏過臉,小聲道:「我沒哭。」
沈昭看著她泛紅的眼圈:「嗯,只是眼睛忽然漏水了。」
蘇錦兒被他說得一噎,方才那點傷感頓時散了一半。她轉回來瞪他:「你現在又不嫌哄人麻煩了?」
「麻煩。」 沈昭用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尾:「但不哄更麻煩。」
蘇錦兒想把他的手拍開。抬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沈昭看著她,語氣認真下來:「明日讓王府向蘇家遞帖子。接商姨娘來住兩日。」
蘇錦兒愣了一下:「蘇家未必肯讓她隨便出門。」
「由母妃以王府的名義遞帖子,我陪你回蘇府接她。」
蘇錦兒吸了吸鼻子,仍有些懷疑:「你一個世子親自去接姨娘,未免太招眼。」
「 那便不以世子的身份。」 沈昭伸手,輕輕拭去她眼尾最後一點濕意:「只以女婿的身份,陪你回家。」
她眼圈還紅著,嘴角卻已經忍不住往上揚了一點:「這是世子自己說的。」
「嗯。」 沈昭用指背碰了碰她微微發燙的臉頰:「把眼淚收一收,看著難受。」
蘇錦兒眨了眨眼,非但沒把眼淚收回去,反而把臉往他面前湊近了一點:「是我哭得不好看?」
沈昭看著她眼圈泛紅、淚光盈盈的模樣,沉默了一下:「不難看。」
蘇錦兒立刻道:「那當然。」 她用指尖輕輕擦掉眼尾將落未落的淚,動作熟練得很:「我練過的。」
沈昭眉梢微動:「哭也要練?」
「自然要練。」 蘇錦兒說得理直氣壯:「哭得太兇不好看,哭得太輕又沒人信。最好便是這樣——眼圈紅了,眼淚還忍著,讓人一看便覺得委屈。」
她指了指沈昭手背上那點尚未乾透的淚痕:「像方才那樣,便剛剛好。」
沈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抬頭看她:「所以方才也是故意的?」
「 起初只想讓你心軟一點。」 蘇錦兒頓了頓,聲音也低了些:「後來想起姨娘,就沒算好了。
沈昭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錦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重新端起幾分氣勢:「世子不必這樣看我。哭得好看,又不代表不能真難過。」
沈昭輕輕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蘇錦兒抿了抿唇,眼尾還紅著,嘴角卻已經悄悄翹起:「今日這件事,算你欠我的。」
沈昭道:「好,先欠著。」
「世子不怕越欠越多?」
沈昭望著她,拇指輕輕蹭過她的指節:「欠著也好,省得夫人哪日同我算得太清。」 他說得低,卻理所當然。
蘇錦兒耳根慢慢熱起來。想將手抽回來,卻沒能抽動。索性偏過臉,不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