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昭便去了陸王妃的正廳。
陸王妃剛用過早膳，正由秦嬤嬤陪著在廊下散步消食。她腳步微微一頓，停在廊下那盆新換的海棠旁邊：「錦兒想接她姨娘來住兩日？」
「是。」
「蘇家那邊可說好了？」
「還沒有。」
陸王妃抬手拂開一枝垂到肩頭的藤蘿枯枝，語氣不咸不淡：「什麼都沒說好，倒先來找我了。」
「商姨娘是蘇家妾室。若只讓錦兒派人去接，蘇家主母未必肯輕易放人。由母妃出面，禮數更周全。」
陸王妃轉頭看他：「你倒替蘇家把拒絕的理由都想好了。」
「答應了錦兒，總要把人接出來。」 沈昭說完，又補了一句：「姨娘來了，她會高興。」
陸王妃看了他片刻。她轉頭吩咐秦嬤嬤，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以王府的名義遞張帖子。就說錦兒嫁進來已有些時日，我請她生母過府小住兩日。」
秦嬤嬤含笑應下。
陸王妃又問沈昭：「帖子遞了，人接來便是。你還要親自去？」
「昨夜答應過夫人。」 他說這句話時，慣常溫潤的眉眼間多了一層旁人不易察覺的柔和。
「成了親，果然與從前不同了。」 陸王妃語氣淡淡，眼底卻有一點笑意 「去吧。既說了要以女婿的身份去，便少擺世子的架子。」
沈昭道：「兒子明白。」
陸王妃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商姨娘在蘇家是什麼身份，是蘇家的規矩。到了王府，她是錦兒的生母，也是我請來的客人。」
「讓錦兒安心。」
沈昭眉眼間多了一點笑意：「是。」
上午，靖親王府的帖子送進蘇家。
帖子寫得客氣周全，是陸王妃請商姨娘過府陪伴世子妃，並非蘇錦兒私自接生母出門。蘇夫人縱然心裡不悅，也挑不出錯處。她若不放人，便成了不給靖親王妃臉面。
等沈昭陪蘇錦兒抵達蘇家時，商姨娘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
蘇錦兒站在偏院門口，看著廊下擺著的三個包袱、兩隻木箱，沉默了半晌：「姨娘，咱們是去小住兩日，不是搬家。」
商姨娘正蹲在木箱前，低著頭跟那把舊銅鎖較勁。她頭也不抬地說了句：「我知道 」
「那這些是什麼？」蘇錦兒指了指包袱。
商姨娘站起身，依次指過去 「這一箱是給王妃的禮。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幾匹我托人從南邊帶的細布，還有兩罐我自己醃的桂花蜜。我知王府什麼都不缺，可第一次上門，總不能空著手，讓人說你不懂規矩。」 她又指向另一隻木箱 「那一箱是你的衣裳。」
蘇錦兒皺眉：「我的衣服為何要從蘇家帶過去？」
「都是我這段時間替你新做的。春裝兩身，夏衫三件，還有一件入秋穿的夾襖。你沒回來，我又送不進去，只能先收著。」 她又指向三個包袱 「這個放我的衣物，那個放的你愛吃的幾樣零嘴——桂花糕、栗子餅、蜜餞，你在外面可吃不著。剩下那個備用。我又沒住過王府，誰知道那裡缺什麼。」
蘇錦兒忍不住笑：「王府什麼都不缺。」
商姨娘低頭整理包袱上的結，嘴上仍舊不肯服軟：「有是他們的。我做的是我的。你從小吃慣了我做的桂花糕，外頭的能一樣嗎？」 哪怕蘇錦兒已經嫁進了旁人眼中最富貴的王府，商姨娘仍想把自己攢下來的每一樣東西，都塞到女兒手中。
蘇錦兒沒有再勸。她蹲下身，替商姨娘把那隻銅鎖卡住的木箱蓋子按住。娘倆一個按著箱蓋，一個擰著鎖，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把鎖扣上，商姨娘長出一口氣。
蘇錦兒站起身時，膝下的裙擺蹭上了兩點灰。她隨手拍了兩下，沒有拍乾淨。
沈昭走過來，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帕子，遞到她面前。
蘇錦兒低頭看了一眼：「不過一點灰。」
「姨娘第一次來王府。」 沈昭道：「總不好讓她看著你灰頭土臉地回去。」
蘇錦兒接過帕子，把灰擦掉，嘴上卻道：「又不是我第一次回去。」
「正因為不是第一次，才更要收拾乾淨。」
商姨娘站在一旁看著。她原本也想提醒女兒裙上有灰，話到了嘴邊，卻沒有再開口。
沈昭轉向她，行禮：「姨娘。」
商姨娘立刻往旁邊避了半步：「世子不可。」
「今日只是陪錦兒來接姨娘。」 沈昭沒有勉強她受禮。只是語氣溫和地補了一句，「不必拘泥身份。東西讓他們搬，您先上車。」
商姨娘看了看他，又看向女兒。蘇錦兒站在沈昭身邊，神色自在，接了帕子後甚至沒有道謝，只自然地塞回他手中。
不像在面對高高在上的靖親王世子，更像是在面對自己的夫君。
商姨娘心裡稍稍鬆了一些。開口問的卻是：「世子吃過早膳了嗎？」
蘇錦兒：「……」
沈昭也頓了一下：「用過了。」
商姨娘明顯鬆了口氣 「那便好。偏院廚房小，臨時做不出像樣的東西。若讓世子餓著回去，府里又該說錦兒不會待客。」 繞來繞去，擔心的仍是女兒受人挑理。
沈昭聽得明白：「姨娘放心。錦兒在王府不必討好誰，也沒人敢因這點事情說她。」
商姨娘認真看了他一眼。片刻後，她湊到蘇錦兒耳邊，小聲道：「這話說得還算像樣。」
聲音是壓低了，但沈昭就在幾步之外，自然聽見了。只是他面色如常，仿佛什麼都沒有聽到。
蘇錦兒則拉了拉商姨娘的衣袖：「姨娘，該走了。」
商姨娘上馬車前，還不忘回頭檢查自己的箱子是不是都抬上去了。等車輪轉動，方才在沈昭面前那點拘謹隨著馬車一晃，散了大半。
她拍了拍身下的坐墊，又摸了摸車壁上的軟簾，壓低聲音對蘇錦兒說：「這馬車比上回你回門時坐的那輛還寬敞。坐墊也是新的，料子不便宜。」
蘇錦兒還來不及接話，她又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世子今早真的吃過早膳了？你可別瞞我，他若沒吃，我這還有桂花糕。人家一大早陪你來接我，總不能讓人餓著肚子回去。」
蘇錦兒按住她又要去翻包袱的手，語氣無奈又心軟：「姨娘，王府不缺吃的。」 商姨娘見她不像是在敷衍，這才坐穩了些。過了一會兒，她又想起什麼：「對了，王府有沒有什麼忌諱？你提前跟我說說，免得我不懂規矩給你丟臉。」
蘇錦兒聽著她絮絮叨叨——從王府的忌諱問到陸王妃的喜好，又問沈昭每日幾時上朝、回來用不用等她用膳。每一句都是在確認：那些她沒能參與的、女兒獨自在王府度過的每一天。
「姨娘 」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商姨娘手裡，「你到底是去王府看我，還是去審女婿？」
商姨娘接過桂花糕，卻沒有往嘴裡送。聲音難得正經了幾分：「胡說！我一個妾室，哪敢審靖親王世子？」 她停了一下：「我只是看看。」
蘇錦兒咬了一口自己手裡那塊糕，含糊道 「看完若覺得不好呢？」
商姨娘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拂去肩頭一點並不存在的灰塵：「那我也帶不走你。可我得知道，你在外面受了什麼委屈。」
「以後你回去見我，也不必總挑好聽的說。」
蘇錦兒握著點心的手微微收緊。她想起自己回門那日。她確實只說王府很好，陸王妃很好，沈昭也很好。她沒有告訴商姨娘，自己最初進入王府時有多謹慎，也沒有說過那些不安與試探。
蘇錦兒把點心放下，靠到商姨娘肩上：「如今真的很好。」
商姨娘沒有推開她，只哼了一聲：「等我看過再說。」
馬車到了靖親王府，秦嬤嬤親自迎在二門。商姨娘方才在車裡還能頭頭是道地下判斷，下了馬車，見到王府院落深深、下人進退有序，腳步還是慢了下來。
她貼近蘇錦兒，小聲問：「見王妃時先邁哪只腳？」
蘇錦兒一怔：「什麼？」
「過門檻。是先邁左腳還是右腳？你提前告訴我，別讓我進去就出岔子。」
蘇錦兒忍著笑：「王府沒有這條規矩。」
商姨娘這才放下心。結果進正廳時，還是險些被門檻絆了一下。她很快站穩，若無其事地上前行禮，動作倒是一點沒錯。
陸王妃讓她坐。商姨娘推辭了兩句，才在椅子邊緣小心坐下。她坐得實在太靠外，只沾了小半片椅面，脊背挺得筆直。陸王妃剛端起茶盞，便見她身子輕輕一晃——那椅子是花梨木打的，椅面比蘇家偏院的木頭椅子光滑許多。
商姨娘感覺自己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往前滑，可當著滿屋子人的面又不能伸手去抓扶手，只能暗暗用大腿使勁往回挪。正無聲掙扎間，秦嬤嬤一隻手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肘。
商姨娘重新坐穩，臉上沒有半點慌亂，仿佛剛才只是換了個坐姿：「王府的椅子，比蘇家的滑些。」
蘇錦兒低下頭，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陸王妃端著茶，看了商姨娘片刻：「秦嬤嬤，換把帶扶手的。」
商姨娘忙道：「不用麻煩，我坐穩了就沒事 」
陸王妃淡淡道：「不麻煩。若真從椅子上摔了，苛待世子妃的生母，這名聲我可不想背。」
商姨娘聽出這是在替她解圍，心裡頓時踏實不少。
換了椅子後，陸王妃問起蘇家的近況。商姨娘規規矩矩地回答，半點不敢逾矩。直到陸王妃說：「錦兒在府里很好，如今各處管事都由她安排，你不用掛心。」
商姨娘臉上那層拘謹才真正鬆動了一些 「她小時候便愛操心。在蘇家時，底下丫鬟有個頭疼腦熱，她也記著讓人送藥。」
蘇錦兒忍不住道：「姨娘。」
商姨娘轉頭：「我誇你呢。」
陸王妃眼底浮起淡淡笑意：「愛操心不是什麼壞事。王府大，若凡事都不上心，也管不住人。」
商姨娘忙點頭 「王妃說得是。」
兩個性情完全不同的長輩，竟在這件事上達成了一致。
陸王妃讓秦嬤嬤去備午膳，特意叮囑多加兩道蘇杭口味的菜。商姨娘聽了，悄悄扯了扯蘇錦兒的袖子，低聲說：「王妃人不錯。比蘇家那位好多了。」
蘇錦兒險些笑出來。
陸王妃抬起眼：「你們母女在說什麼？」
商姨娘立刻坐直：「妾身在夸王府的椅子坐得穩。」
蘇錦兒終於沒忍住，偏過臉笑出了聲。
陸王妃看著她們母女，眼底的笑意也深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