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颳過檐角,嗚嗚響了兩聲。
蘇錦兒的手還搭在門閂上。話已經出口,她也沒打算再收回來。
過了許久,沈昭才問:「是誰?」
他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
蘇錦兒回頭看他:「不能告訴你。」
「如今還在意?」
「沒有忘。」
沈昭搭在桌邊的手微微收緊。沒忘,自然就是還在意。
方才因為她那句「不討厭」,才鬆開一點的眉心,又重新皺了起來。
「是男子?」
蘇錦兒差點笑出聲。
他自己喜歡上一個「男子」時,只用一日便想明白了。如今聽說她心裡也有個男子,倒問得像是什麼大事。
「是。」
沈昭的臉色更沉了,「在京城認識的?」
「嗯。」
「他知道你的心意?」
「從前知道。」
沈昭聽出了話里的意思:「如今不知道?」
蘇錦兒看著他,沒有回答。
沈昭也沒有繼續逼問。他垂下眼,視線落在桌上那碟杏仁酥上。點心已經涼了,酥皮邊緣碎了幾塊,落在白瓷碟中。
「你們為何分開?」
「出了些意外。」
「什麼意外?」
「世子問得太多了。」
沈昭安靜下來。一想到蘇三也曾這樣陪著另一個人看帳,曾對另一個人笑,他心裡便像壓了一團散不開的悶氣。
連眼前這碟杏仁酥都變得礙眼起來。
沈昭看向她:「你會回到他身邊?」
蘇錦兒停頓片刻:「若他願意。」
「他若不願意呢?」
「那便不要他了。」
她說得乾脆,沈昭卻沒有因此好受多少。
若那個人願意,她便會回去。若那個人不願意,他才能有機會。
偏偏他自己還有一位被遺忘的妻子,連爭一爭都顯得理虧。
沈昭頭一次覺得,一個人的心意竟能麻煩到這種地步。
「我明白了。」 他說。
蘇錦兒看他一眼:「世子明白什麼了?」
「你不肯回答我,是因為還放不下他。」
「算是吧。」
這三個字落下來,沈昭徹底沒話了。
蘇錦兒見他臉色不好,心裡有些不忍。
可轉念想想,她說的也不算假話。她心裡的確有人。
那個人就坐在這裡,板著一張臉,正在吃自己的醋。
蘇錦兒壓住唇邊的笑意:「世子還有事嗎?」
「沒有。」
「那我走了。」
她拉開門,冷風裹著細雪撲進來。沈昭忽然又叫了她一聲。
「蘇三。」
蘇錦兒回頭。
沈昭看著她,神情已經恢復平靜,「我不會逼你忘了他。」
蘇錦兒微怔。
「但我也沒有答應,從此便不喜歡你。」沈昭道,「在回京見過妻子以前,我不會做出越矩之事。至於以後如何,等我把該解決的事解決了再說。」
他說得坦蕩,倒讓蘇錦兒不知道該怎麼接。
最後,她只乾巴巴應了一聲:「知道了。」
房門合上,寒風也被擋在外面。
沈昭獨自坐了片刻,拿起桌上的軍馬名冊。半晌沒有翻動一頁。
第二日清早,軍馬院那邊有了新發現。
後廄堆放舊馬具的倉房底下藏著一間暗室。裡面留有幾把重鑄馬印的烙鐵,還有十餘張尚未填完的病亡文書。
暗室角落堆著幾張舊馬皮,皮上的軍印都被人割去了。證據已經足夠釘死姚興等人的罪。
四百匹軍馬最終去了哪裡,卻依然沒有著落。賀成先前被關押的那處地窖,也尚未找到。
秦將軍讓人把後廄徹底封死,又派兵沿著關外幾處交接地點繼續搜索。
周沉回稟完,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沈昭沒有吩咐他離開,他心裡頓時生出一種不大好的預感。
果然,沈昭合上案卷,忽然問:「你認識蘇三多久了?」
周沉眼皮一跳:「屬下與蘇管事並不算熟。」
「他喜歡的那個人,你知道嗎?」
周沉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住。
沈昭看著他:「不知道?」
「知道一點。」
「什麼人?」
周沉心情複雜地看了自家世子一眼。
什麼人?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那人出身還算不錯。」周沉斟酌道,「就是脾氣有些冷,嘴也硬,剛認識的時候不大討人喜歡。」
沈昭眉頭皺起:「蘇三為何會喜歡這樣的人?」
「這……」
周沉實在不敢往下說。
他說得越多,世子將來想起真相,丟的人便越大。可沈昭一直盯著他,顯然不是一句「不知道」便能應付過去的。
周沉硬著頭皮道:「剛認識時確實不討喜,後來改了不少。」
「哪裡改了?」
「蘇管事忙,他會陪著等。還不會隨意插手蘇管事的生意。」
沈昭想起昨夜的算盤聲,「還有呢?」
「偶爾送些吃的。」
「杏仁酥?」
「……應當有。」
沈昭不說話了。
周沉察覺不對,連忙補道:「這些都是屬下聽人提過一兩句,也未必準確。」
「誰提的?」
「半夏。」 先把人拖下水再說。
「半夏知道得很多?」
「她一直跟在蘇管事身邊,自然比屬下清楚。」
沈昭點了點頭。
周沉心中默默向半夏賠了個不是。
沈昭看了他片刻,終於放過了他。
「出去吧。」
周沉如蒙大赦,轉身便走。
剛到門口,身後又傳來一句:「讓半夏過來一趟。」
周沉腳下差點一滑,「世子,半夏畢竟是蘇管事身邊的人。您這樣將她叫來,蘇管事恐怕會多想。」
「我只問幾句話。」
「您昨日才說不會讓蘇管事為難。」
沈昭沉默了一下,「算了。」
周沉暗暗鬆了口氣,趕緊退出房門。
半個時辰後,他在迴廊下碰見半夏,第一句話便是:「這幾日離世子遠一點。」
半夏莫名其妙:「為什麼?」
「我方才告訴世子,你最清楚蘇管事的舊事。」
半夏瞪大眼睛:「我什麼時候清楚了?」
「從現在開始。」
她還想追問,周沉已經快步走遠。
中午,蘇錦兒來給沈昭送一份新抄好的貨單。
進屋時,沈昭正坐在窗邊用飯。桌上只有兩菜一湯,他面前那碗米飯幾乎沒動。
蘇錦兒把貨單放下:「胃口不好?」
「尚可。」
她看了一眼原封未動的飯:「世子不餓的話,可以給小人嘗嘗。」
沈昭沒有接話,只示意她坐。
蘇錦兒在對面坐下:「世子這是怎麼了?」
沈昭看著她:「那個人,長什麼樣?」
果然還是為了這件事。
「世子問這個做什麼?」
「想知道。」
「知道以後呢?」
沈昭停了一下:「沒有以後。」
蘇錦兒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沈昭看見了,心裡越發不舒服,「想起他,便這麼高興?」
蘇錦兒回過神:「還好。」
「所以他究竟長什麼樣?」
「看起來很溫和。」
沈昭眉梢微動:「實際呢?」
「心眼不少。」蘇錦兒道,「還很會騙人。」
沈昭神色稍緩:「聽起來也不怎麼樣。」
「臉生得好。」
「……」
「尤其笑起來的時候。」蘇錦兒像是沒看見他的臉色,「眉目溫潤,叫人很難對他生出戒心。」
沈昭沉默了一會兒:「有多好看?」
「這怎麼說?」
「可以畫下來。」
蘇錦兒抬眼:「世子當真想看?」
「嗯。」
她原本只是想逗他,沒想到沈昭竟認真計較起來。話已經說到這裡,再推脫反而顯得心虛。
蘇錦兒索性從貨單下面抽出一張空白紙,拿過桌邊的筆。
「畫得不像,世子別笑。」
她低頭蘸墨。
蘇錦兒幼時跟先生學過幾年丹青,畫藝算不上多好,勾個人像卻不難。
寥寥幾筆,一張臉便有了大致輪廓。
眉形舒展,眼尾微微上挑,鼻樑挺直。畫到唇角時,她停了一下,添上了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畫像上的人逐漸清晰。
沈昭起初只是隨意看著,後來卻慢慢坐直了身體。
那眉,那眼,還有唇邊看似溫和的笑,怎麼看都有些熟悉。
「蘇三。」
蘇錦兒沒有抬頭:「嗯?」
「你畫的是誰?」
「自然是我心裡的那個人。」
「為何與我有些相像?」
蘇錦兒手上一頓。
筆尖懸在畫像上方,一滴濃墨毫無預兆地落下來,正砸在畫像的左眼上。
蘇錦兒:「……」
沈昭:「……」
她立即伸手去拿:「畫毀了,別看了。」
沈昭卻先一步按住紙角。
兩人的手隔著畫像,一時誰也沒有鬆開。
「世子。」蘇錦兒提醒他,「已經看不清了。」
「另一半還能看。」
「只有半張臉,有什麼好看的?」
沈昭沒有理會。
墨跡雖然吞掉了畫像的一隻眼睛,剩下的輪廓卻依舊清楚。那半邊長眉、挺直的鼻樑,以及唇角極淺的弧度,與他至少有五六分相似。
一個荒唐的念頭忽然從沈昭心中掠過。
蘇三認識世子妃,熟悉他的喜好,也知道許多只有親近之人才會知道的習慣。
而且周沉和半夏提起兩人時,又總是遮遮掩掩。
有沒有可能,蘇三就是……
可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娶的是蘇家三姑娘。無論秦將軍、周沉還是醫官,提起世子妃時,說的都是一名女子。
而眼前的蘇三,分明是男子。
若蘇三不可能是他的妻子,眼前這一切便只剩下另一個解釋。
沈昭盯著畫像看了許久:「他當真長這樣?」
「大概吧。」
「什麼叫大概?」
「許久沒畫過,難免有些記不清。」
沈昭抬眼看她:「所以方才一直看我?」
「沒有。」蘇錦兒道,「我畫他,不必看旁人。」
沈昭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沉了下去。她沒有看他,紙上的人卻仍與他有五六分相似。
「所以,」他緩緩問,「我與他長得很像?」
蘇錦兒看看畫像,又看看他。這哪裡是相像,分明就是同一張臉。
「是有那麼一點。」
沈昭的手指慢慢鬆開紙角。
難怪。
難怪蘇三初見他不久,便肯冒險救他。
難怪替他換藥,記得他的飲食習慣,也知道該如何緩解他的頭痛。
難怪她明知他有妻子,聽見他的心意以後,卻沒有立刻拒絕。
他原以為,蘇三看見的是他。
原來從頭到尾,她透過他看的,都是另一個人。
沈昭沉默許久,終於認清了一件事。
他不僅是個替身。
還是一個尚且不夠相像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