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上的墨跡徹底干透以後,沈昭又看了一遍。
只剩半邊的眉眼,仍與他有五六分相似。露出的那隻眼睛下面,還有一顆很小的黑點。
像是一顆痣。
沈昭盯著那顆痣看了片刻,抬手碰了碰自己眼下相同的位置。
什麼都沒有。
他重新看向畫像。
眉眼可以相似,鼻樑與唇形也可以相似,可這種位置恰好的痣,卻不是人人都有。
蘇三畫得那樣仔細,想必很喜歡。
沈昭將畫像壓進軍馬名冊底下,叫來了周沉。
周沉進門時,沈昭正低頭翻閱姚興的供詞,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世子。」
「嗯。」
沈昭翻過一頁:「蘇三喜歡的那個人,眼下有痣?」
周沉怔了一下,「什麼痣?」
沈昭把畫像抽出來,放在桌上。
「這裡。」
周沉低頭看去。
畫像被墨跡遮了半邊,剩下的半張臉倒是與世子有幾分相像。至於眼下那顆所謂的痣,怎麼看都像是不慎落上去的墨點。
可沈昭顯然不這麼認為。
「屬下沒有見過那個人。」
「半夏沒說過?」
「沒有。」
沈昭眉間微皺。
周沉猶豫了一下:「不過,蘇管事既然特意畫出來,應當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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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吧。」
周沉如蒙大赦,轉身向外走。
走到門邊時,身後又傳來一句:「廚房的杏仁酥,是不是剛出鍋的好吃?」
周沉回頭,「應當是,屬下讓廚房做一份?」
「做好以後,送去蘇三院裡。」
「……是。」 周沉低頭應下。
辰時剛過,一碟剛出爐的杏仁酥便送進了蘇錦兒的小院。
杏仁酥還冒著熱氣,隔著食盒都能聞見香氣。旁邊放著一碗熱粥,還有兩樣清淡小菜。
半夏掀開食盒:「誰送來的?」
小廝低著頭:「廚房說杏仁酥做多了,世子不愛吃甜食,便讓小的給蘇管事送來。」
「那這碗粥呢?」
「都是多出來的。」
半夏一時無言。
關里的廚房按人頭備飯,昨日才因為多用了半袋米被軍需官問過話,今日倒忽然什麼都多了。
蘇錦兒從帳冊上抬起頭:「放下吧。」
小廝趕緊放下東西,轉身便走。
蘇錦兒走過去拿起一塊杏仁酥嘗了嘗:「比昨日的好吃。」
已經有王府廚房做出的七八分味道。
半夏小聲道:「姑娘,世子知道那個人就是他嗎?」
「誰?」
「您心裡的那個人。」
蘇錦兒端起熱粥,慢悠悠道:「不知道。」
臨近中午,關內軍需官來了。
前幾日關外一戰,前哨傷了不少人,傷藥和禦寒棉衣已經不夠。蘇錦兒帶來的那批貨原本便有一部分準備送往軍中,聽完以後,立即讓半夏取來貨單。
「金瘡藥可以調出十二箱,凍傷藥八箱。棉衣先送三百件,剩下的要留給貨棧夥計和隨行護衛。」
軍需官迅速記下:「蘇管事高義。這些東西便記在靖親王府名下,算王府捐贈。」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我只說可以調貨,何時說過全部捐贈?」
軍需官一怔。
「記在王府商號名下,經手人寫蘇三。先留下領單,至於哪些算捐贈、哪些按照市價採買,等我核清帳目再定。」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照他說的辦。」
沈昭帶著周沉從外面進來,肩頭還落著一層未化的細雪。
軍需官連忙起身:「世子。」
沈昭接過貨單,在「經手人」一欄寫下蘇三的名字,「王府是王府,商號是商號。蘇三願意捐多少,是他的心意,旁人不能替他決定。」
「其餘貨物按照市價結算。數目、去處和經手人全部寫清楚,不得因為軍情緊急,便把這筆帳含糊過去。」
蘇錦兒看向他:「東西原本就是送給北軍的,不必結帳。」
「你願意送,是你的心意。旁人白拿,便是另一回事。」
沈昭語氣平靜,不容商量。
軍需官不敢再爭,重新寫好領單,留下印信才離開。
蘇錦兒拿起貨單,看見自己的假名字端端正正寫在最上方。
從前京中糧價上漲,她調動商號往城南糧倉送糧,戶部也曾想把功勞記在靖親王府名下。
沈昭當時說過相似的話。
她嫁入王府,不等於她的商號從此改姓沈。她掙來的銀子是她的,做出的功勞也是她的。
哪怕有一日夫妻不睦,她想離開,那些東西也該原封不動地讓她帶走。
如今他忘了她,卻沒有忘記該如何尊重一個人。
沈昭察覺到她的目光:「怎麼了?」
「沒什麼。」
蘇錦兒一直看著他。
沈昭下意識碰了一下自己的眼下。那裡乾乾淨淨,並沒有畫像上的那顆痣。
她是在看他,還是在比較他與那個人究竟有幾分相像?
「他也替你做過這些?」
「做過。」
「他不許別人動你的東西?」
「嗯。」
「這不算什麼。」
沈昭說得雲淡風輕。
蘇錦兒看了他片刻,忍住笑意:「世子說得對。」
半夏端來午膳,見桌邊多了一個人,遲疑道:「世子也在這裡用膳?」
「嗯。」
「可廚房沒有送您的飯。」
沈昭看向周沉。
周沉十分自覺:「屬下這就去取。」
片刻後,飯菜送來。
沈昭用飯時一向安靜,蘇錦兒卻還惦記著剛才那批軍需。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重新翻開帳冊。
一碗湯被推到她手邊。
「先吃飯。」
「等我把這筆帳算完。」
「晚點算,也不會少一文錢。」
用完午膳,蘇錦兒撥了兩下算盤:「世子不是還有軍務?」
「在哪裡看都一樣。」
沈昭說完,從袖中取出一份口供,就坐在她對面看了起來。
屋內漸漸只剩下算盤珠碰撞和紙頁翻動的聲音。
半夏站在旁邊,越看越覺得眼熟。
世子如今失了憶,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樣。
蘇錦兒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她停下算盤,抬眼看向沈昭:「世子今日很閒?」
「不閒。」
「那為何陪我坐著?」
「這裡暖和。」
「世子的院子沒有炭火?」
沈昭翻過一頁口供:「你問得太多了。」
「......」
傍晚時,軍需官把重新整理好的領單送來。
每一箱藥材、每一件棉衣的去處都寫得清清楚楚,末尾還特意添了一句——所有物資均由蘇三籌措。
沈昭核對完,將領單交給蘇錦兒,「收好。」
「多謝世子。」
「為何謝我?」
「替我留下名字,也保住了銀子。」
「這是你應得的。」 沈昭看著她忙了一整日後略顯疲憊的臉,停了一下。
「蘇三。」
「嗯?」
「你做得很好。」
蘇錦兒握著領單的手微微一頓。
沈昭見她久久不語,心裡那點剛剛壓下去的悶意又冒了出來。
她又在想那個人。無論他做什麼,她都能從自己身上想起對方。
「他也這樣說過?」
蘇錦兒輕輕應了一聲:「說過。」
沈昭垂眼整理桌上的文書:「說得太多,便不值錢了。」
蘇錦兒差點笑出聲。
她終於確定,沈昭今日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他表面上不問,暗地裡卻把聽來的每一件事都記住了。他想證明那個人會的,他也會;那個人能給的,他也給得起。
可他不知道,他學來學去,學的都是從前的自己。
入夜以後,蘇錦兒帶著領單離開。
房門合上,沈昭獨自坐了一會兒,又從軍馬名冊下抽出那張畫像。
熱杏仁酥,他送了。
飯,他陪了。
銀錢和功勞,他一樣沒有讓旁人占去。
那個人做過的這些事,並不難。
至少,他沒有哪一樣做得更差。可蘇三看著他時,想起的依舊是那個人。
沈昭的視線重新落在畫像眼下的黑痣上。不過一顆痣而已,沒有什麼值得在意。
他把畫像放回桌上,拿起姚興的供詞繼續看。
看了半頁,又放下。
片刻後,他起身走到銅鏡前。
鏡中的人眉眼清雋,神色平靜。與畫像上露出的半張臉確實有幾分相似,只是眼下乾乾淨淨,少了那一點墨色。
沈昭盯著銅鏡看了許久。
最後,他拿起桌邊的筆,在硯中蘸了極少的墨。
筆尖落在眼下時,他停頓了一瞬。
這種行為實在幼稚。
他堂堂靖親王世子,沒必要為了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人,在自己臉上添一顆假痣。
沈昭放下筆。
過了片刻,又重新拿起。
墨色輕輕落在眼下。
第一回點得大了些。
他用濕帕擦去,重新點了一遍。
這一回,位置和畫像上的幾乎一樣。
房門恰在此時被人推開。
周沉拿著一份新供詞走進來:「世子,姚興又——」
聲音戛然而止。
沈昭回過頭。
周沉盯著他眼下那顆從未有過的痣,半天沒說出話來。
「怎麼了?」沈昭問。
「世子,您的臉……」
「不小心沾了墨。」 沈昭神色不變:「供詞放下,出去。」
「是。」
周沉把供詞放到桌上,轉身便走。
走到門口時,周沉終究沒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昭正對著銅鏡,將那顆「無意間沾上」的墨點,又往畫像上的位置補了半分。
周沉:「……」
他默默關上了門。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能活到世子恢復記憶。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昭看了看畫像,又看了看鏡中的自己。
同樣的眉眼,同樣的笑意,如今連眼下的痣也有了。
應當不止五六分,至少已有七八分像。
至於剩下的兩三分——慢慢學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