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兒將那封遲來的信貼身收好,抬頭便見沈昭垂著眼,手中的供詞許久沒有翻動。
他神色依舊冷淡,眼下那顆墨點卻莫名顯出幾分委屈。
蘇錦兒心裡軟了一下。
最初隱瞞身份,是因為沈昭傷勢未穩,記憶又出了岔子。關中內鬼尚未查清,靖親王世子妃若突然現身,也會引來不必要的禍端。
後來不肯說,則是她自己的私心。
她想知道,若沒有夫妻名分,沒有曾經那些朝夕相處,只把她當成一個素不相識的蘇三,沈昭還會不會重新喜歡上她。
她也怕他恢復不了記憶,卻因為責任,把對妻子的虧欠當作愛意。那樣的感情,她不想要。
如今答案已經足夠清楚。
再繼續瞞下去,便不是試探,而是欺負人了。
「沈昭。」
這是他失憶以後,她第一次這樣叫他的名字。
沈昭抬眼看她。
蘇錦兒張了張口,正要說話,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商號護衛快步進來,將一封沒有封口的簡訊交到她手中,「蘇管事,青石鎮急信。」
蘇錦兒展開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接應賀成家人的人尚未趕到,他們藏身的院子附近便出現了兩個陌生人。對方拿著賀成從前的畫像,正在挨家挨戶打聽。
賀成的家人已經暴露了。原定三日後經過青石鎮的商隊,根本等不及。
蘇錦兒抬頭看向送信的護衛:「立刻回信顧掌柜,讓他不要再等接應的人。先以收舊宅為名,把賀成的妻兒從後門帶走,藏進鎮南貨棧。」
沈昭起身:「怎麼回事?」
蘇錦兒將簡訊遞給他:「對方已經找到了青石鎮。他們必須馬上離開。」
沈昭看完簡訊,直接看向門外,「周沉。」
周沉應聲進來:「世子。」
「挑六名沒有在關中露過面的暗衛,全部換成尋常商旅的衣服。兩人先行探路,其餘人分開出城,在青石鎮外匯合。」
沈昭將簡訊遞給他。
「接到賀成的妻兒以後,不走官驛,不亮王府身份,把人秘密帶回雁回關。」
周沉抱拳:「是。」
蘇錦兒已經走到書案前,從木匣中取出賀成交給她的半枚銅錢。
「賀夫人沒有見過你。見到她以後,把這個拿出來,她自然會相信。」
周沉接過銅錢,妥善收入懷中。
沈昭又道:「那些人既然敢拿著賀成的畫像公開打聽,青石鎮外必然還有人盯守。接到人以後,先放一輛空車走官道,把尾巴引去東邊舊驛路。」
「你帶人從貨棧後門離開,繞小路回關。進入雁回關以後,不要把他們送來這裡,直接安置在關南的王府貨棧。」
周沉點頭:「屬下明白。」
「你的傷能不能撐住?」
周沉活動了一下仍纏著繃帶的肩膀:「騎馬不成問題。」
沈昭看了他一眼:「你只負責認人和調度,不到萬不得已,不許親自動手。」
「是。」 周沉收好東西,轉身便要離開。
沈昭又叫住他:「讓人給謝觀瀾傳話,請他去查北門今晚的換防名冊。看看有沒有臨時調來的守軍,尤其留意與軍馬司有過往來的人。」
周沉領命離開後,蘇錦兒又接連寫了三封調貨文書,讓護衛分別送往關南貨棧與沿途驛站。
該安排的都已經安排下去,剩下的只能等。
屋中重新安靜下來。
蘇錦兒打開帳冊,翻到關南貨棧那一頁:「王府商號明日有一支運鹽的車隊南下。等周沉把人接回來,我會讓賀夫人與兩個孩子換成商隊夥計的家眷,跟著鹽車離開。」
「沿途經過三處貨棧,每到一處便換一次車。到了雲河縣,再讓他們混入進京的藥材商隊。只要出了北境,對方再想找到他們便沒有那麼容易了。」
沈昭聽出了她話中的意思:「這些事交給商號管事便可。」
「不行。」 蘇錦兒取出幾枚銅印,逐一放在桌上。
「北線貨棧剛剛出了假印信的事,各處掌柜如今都格外謹慎。最後一處貨棧又在上個月換了掌柜,只憑几張文書,他未必肯冒險替我們換車。」
「可以讓半夏帶著銅印。」
「她壓不住那些掌柜。」
蘇錦兒合上帳冊,「車隊臨時更改貨物和路線,沿途的帳目、貨契、路引都要重新補齊。任何一處對不上,整支車隊都會被扣下來盤查。」
「除了我,沒有人能在一日之內把這些事情全部安排妥當。」
沈昭看著她:「所以你也要走?」
「嗯。」蘇錦兒將銅印收入木匣,「我會與賀成的妻兒乘同一支商隊南下。等到了雲河縣,親眼看著他們換上進京的車,我才能放心。」
沈昭沒有說話。片刻後,他才問:「把他們送上進京的車以後呢?」
蘇錦兒動作微頓:「我也會上車。」
沈昭眸色驟然沉了下去。
蘇錦兒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我會和他們一起回京。」
她果然要回京。
送走賀成的妻兒只是第一程。到了雲河縣,她便會登上進京的馬車,再也不回雁回關。
她真正想回去見的那個人,也在京城。
「回去找他?」沈昭問。
蘇錦兒本想解釋,可看見他眼下那顆刻意點出來的痣,忽然不知道該先從哪裡說起。
她沉默的這一瞬,落在沈昭眼中,便成了默認。
「他若還願意,你便會回到他身邊。」沈昭道。
這是蘇錦兒自己說過的話。
「我確實該回去見他。」 至少該讓失去記憶的沈昭,堂堂正正地見一見自己的妻子。
沈昭搭在桌邊的手慢慢收緊,他明明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蘇三來雁回關是為了辦事,事情結束,自然要回京。
她心裡有人,那個人也在京城。他沒有身份攔她,更沒有資格讓她留下。
「世子。」蘇錦兒輕聲道,「等賀成的家人安全以後,我會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關於那個人。」
沈昭看著她。
她終於要告訴他那個人是誰。然後呢?是要讓他認清差距,還是要勸他死心?
沈昭沉默很久,忽然道:「如果我不問了呢?」
蘇錦兒微怔:「什麼?」
「他的姓名、出身、與你有過什麼,我都可以不問。」
沈昭的聲音很平靜:「你不必忘了他,也不必現在選我。」
「但我可以等。」
蘇錦兒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攥住。
沈昭眼下那顆痣已經被外面的冷風吹得淡了一些,卻仍固執地留在那裡。
「你喜歡他送的杏仁酥,我可以讓人學。你喜歡有人陪著你算帳,我也可以。那個人能做的,我同樣可以做到。」
蘇錦兒眼眶微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
「你是靖親王世子。」
「所以呢?」
「你還有妻子。」
「我知道。」 沈昭沒有迴避她的目光,聲音沉靜下來。
「所以回京以後,我會先見她,與她和離。」
「所有過錯由我承擔。她沒有答應以前,我不會碰你,也不會讓你背上破壞別人婚事的罵名。」
蘇錦兒怔了一下。
「我只是想要一個機會。」 沈昭看著她,眼底那點一貫壓得極深的情緒終於露了出來。
「我知道你忘不了他,也知道你如今對我好,或許只是因為我與他有幾分相像。」
「可像也好,不像也罷,我都可以學。」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被窗外的風雪掩去。
「蘇三,替身也不可以嗎?」
蘇錦兒徹底說不出話。
他不知道自己在同誰較勁,也不知道他費心模仿的一切,本就屬於他自己。
蘇錦兒心中最後那點猶豫徹底散了。
「世子,關於那個人,我方才便想告訴你。」
「沈明玦。」 門外忽然傳來謝觀瀾的聲音。
蘇錦兒的話停在唇邊。
沈昭眉頭微皺:「進來。」
謝觀瀾推門而入,斗篷上還沾著未化的雪。他顯然是一路從北門趕回來的,呼吸比平日略重,神色也十分凝重。
「北門的換防名冊有問題。」
沈昭眸光一沉:「說。」
「原定明日辰時交接的守軍,臨時提前到了卯時。新調來的兩隊人原本隸屬軍馬司,並非北門輪值守軍。」
謝觀瀾將臨時抄下的名冊放到桌上。
「換防調令蓋著中軍輪值印,手續看不出問題,但秦將軍確認並非他所下。新守軍接防以後,所有從北門入關的車馬都要重新核驗路引,逐車搜查。」
蘇錦兒臉色驟變。
周沉此刻已經出城。對方臨時換防,又突然搜查商隊,絕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們很可能已經猜到,有人要借商路送走賀成的妻兒。
「派快騎沿舊驛路追上周沉,讓他務必在卯時以前把人帶進關。」蘇錦兒立即道,「再讓關南貨棧今晚便把鹽車備好。人一到,立即換車,從南門離開。」
蘇錦兒將最後一枚銅印收入衣襟,抬頭看沈昭,「方才沒說完的話,等人接回來,我出發以前告訴你。」
沈昭看著她:「你還是要回京?」
「嗯。」
「不再回來?」
蘇錦兒沉默片刻:「北境的事情已經有了眉目,我沒有繼續留下的理由。」
「我知道了。」沈昭道。
蘇錦兒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只當他答應了。
她拿起桌上的帳冊,快步走出房門。
門扇合攏以後,沈昭獨自站在原地。
他抬手碰了碰眼下,假的終究是假的。哪怕位置一樣,也不可能真的變成那個人。
可讓他就這樣看著蘇三離開,回京尋找那個真正的人——沈昭垂下眼,視線落在她方才來不及帶走的出關文牒上。
片刻後,他伸手將文牒拿了起來。
他答應過不會逼她忘記那個人。
至少在事情徹底說清楚以前——她哪裡也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