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關南貨棧便送來了消息。
周沉已經接到賀成的妻兒。
他們在青石鎮外用空車引開盯梢的人,又繞了十餘里山路,趁北門側門放運送軍草的車隊入關時混了進去,終於趕在換防以前進入雁回關。
蘇錦兒收到消息時,正在整理出關所需的銅印和文書。
聽完護衛傳話,她立即道:「讓貨棧給他們換衣服。」
她打開帳冊,將提前準備好的身份指給半夏:「賀夫人扮作鹽商陳老六新喪的妻子,兩個孩子記在陳家名下。等鹽車出了關,每經過一處貨棧便換一次車。」
「到了雲河縣,再把他們送上進京的藥材車。」
半夏一一記下。
賀成的妻兒已經安全入關,剩下的便是將人送出北境。
蘇錦兒翻看匣中的文書。鹽車從雁回關到臨河縣的貨契,臨河縣到雲河縣的路引,還有三處貨棧的調貨憑證,都已備齊。
翻到最後,她沒有看見自己從雲河縣繼續回京所需的身份文牒。
蘇錦兒這才想起,昨晚謝觀瀾突然帶回北門換防的消息,她走得匆忙,那份文牒似乎被落在了沈昭的書案上。
她並未多想,只抬頭喚道:「半夏。」
「奴婢在。」
「我昨晚落了一份文牒在世子那裡,你去替我取回來。」
「是。」 半夏快步離開。
蘇錦兒繼續核對貨契,又在帳冊上補了兩筆臨時調貨的支出。
不到一刻鐘,半夏空著手走進來,神色有些遲疑。
蘇錦兒合上帳冊:「文牒呢?」
「世子沒有給奴婢。」
蘇錦兒一怔,「為什麼?」
「世子說,那份文牒暫時不能還給姑娘。」
蘇錦兒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
半夏繼續道:「姑娘可以照常調動商隊,派人護送賀夫人與兩個孩子離開北境。」
她頓了頓,聲音慢慢低了下去,「但姑娘不能離開這個院子。」
蘇錦兒看了她片刻,像是一時沒有聽明白。
「什麼意思?」
「院門外多了四名世子的親衛。」 半夏怕她誤會,連忙補充:「他們沒有進屋,也沒有搜查姑娘的東西。方才奴婢派人往關南貨棧傳信,他們也沒有阻攔。」
屋中安靜下來。
蘇錦兒低頭看向木匣空出的那一格。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份文牒不是沈昭忘了歸還。
是被他故意扣下了。
扣她的文牒,攔她的人。卻不拿賀成一家人的安危逼她留下。
哪怕做著最不講理的事,沈昭也依舊記得給自己劃出一道底線。
可這並不能讓蘇錦兒消氣。
她昨晚還因為他而心軟,甚至決定在離開以前將所有真相告訴他。
結果不過一夜,這個人便扣了她的文牒,還派親衛守住她的院門。
果然不能太早心疼男人。
「備車。」
半夏小聲提醒:「姑娘,院外的人恐怕不會放行。」
蘇錦兒站起身,臉上已經看不出情緒:「那便看看,他們敢不敢攔我。」
蘇錦兒徑直走出房門。
院門外果然守著四名親衛。看見她出來,幾人同時行禮。
「蘇管事。」
「讓開。」
為首的親衛硬著頭皮道:「世子有令,蘇管事今日不能離開這座院子。」
「若我一定要走呢?」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拔刀,卻也沒有讓路。
「屬下不敢傷蘇管事。」
「但世子說,今日您哪裡也不許去。」
蘇錦兒氣笑了,「好。」
「讓沈昭來見我。」
「不必傳了。」 熟悉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守在門前的親衛立即退到兩側。沈昭披著玄色大氅走進院門,肩頭還落著未化的雪,眼底帶著一夜未眠留下的淡淡血絲。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沒有當著親衛發作。
「進來。」 她轉身回屋。
沈昭跟了進去。
半夏識趣地退出房門,又將門扇輕輕合攏。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窗外風雪敲打著窗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蘇錦兒轉過身:「我的文牒呢?」
「在我這裡。」 沈昭承認得很乾脆。
「還給我。」
「賀成的妻兒已經平安入關。鹽車的路引與貨契我沒有動,他們今日可以照常離開。」
「我問的是我的文牒。」
「暫時不能給你。」
蘇錦兒盯著他:「世子這是何意?」
沈昭沒有回答。
蘇錦兒等了片刻,見他沒有歸還的意思,轉身便去開門。
沈昭先一步擋在門前。
「讓開。」
「不讓。」
蘇錦兒抬手推向他的胸口。
沈昭沒有後退。
她再次向前,沈昭下意識扣住她的手腕。
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
沈昭身上還帶著院外的寒氣,肩頭的落雪尚未完全融化。蘇錦兒幾乎被困在他與門扇之間,只要稍稍抬眼,便能看清他眼下那顆淡得快要消失的墨痣。
沈昭低頭看著她。
他明明已經抓住了她,手上卻不敢真正用力。
「你回京以後,還會回來嗎?」他問。
蘇錦兒沒有回答。
沈昭眼底最後一點僥倖沉了下去:「你不會回來。」
「你昨晚才說不會逼我。」
「我知道。」沈昭道,「可我不這麼做,今日之後,或許連再見你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你便扣下我的文牒?」
「是。」
「還派人守著我的院子?」
「是。」
「若我不肯留下呢?」
沈昭扣著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緊:「那便恨我吧。」
他的聲音很低。
「至少這樣,你還會記得雁回關有一個不肯放你走的人。」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沈昭。明知不對,仍固執地擋在這裡。
「放手。」蘇錦兒輕聲道。
沈昭身體微僵。
片刻後,他到底鬆開了她。
不僅鬆開,還主動退後半步,將兩人之間的距離重新讓了出來。
蘇錦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她的腕間還殘留著他指腹的溫度。
他將她困在院中,卻仍捨不得真正弄疼她。
「你只是怕我回京見他。」
沈昭沉默片刻。
「是。」
「我不想讓你走。」
「蘇三,關中還有內鬼,軍馬司的人已經察覺我們會借商路送走賀成的家人。你現在出關,可能遇到危險。」
「可我更怕,你到了雲河縣,便會登上進京的馬車。」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從此回到那個人身邊,再也不回來。」
蘇錦兒望著他,心裡又氣又疼。
「他也會擔心我出事,也會捨不得我離開。可他從未想過把我困在王府,更不會替我決定該去哪裡。」
蘇錦兒望著沈昭。
「他喜歡我,所以尊重我的選擇。」
「沈昭,捨不得我,不是你困住我的理由。」
沈昭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所以,」沈昭低聲道,「我還是比不過他。」
蘇錦兒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到了此刻,他想的依舊不是為自己辯解。
而是承認自己不如那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蘇錦兒閉了閉眼。
「沈昭,你看著我。」
沈昭抬起眼。
蘇錦兒取下束髮的木簪。
發冠驟然失了支撐,墨色長髮傾瀉而下,沿著肩頭鋪展開來。幾縷髮絲拂過她的臉側,將原本被男裝刻意壓低的柔美一點點勾勒出來。
她又取出帕子,慢慢擦去眉間與眉尾刻意描粗的墨色。露出原本纖長柔和的弧度。窗外雪光透過窗紙落在她臉上,映得肌膚瑩白,眉眼越發烏黑清透。她心裡尚壓著氣,眼尾微微泛紅,反倒襯得那張臉愈發鮮活明艷。
沈昭看著她,呼吸驟然停了一瞬。
這張臉他分明已經看過無數次。
可當長發垂落,當那些用來掩飾身份的痕跡被一點點擦去,一股難以言說的熟悉感忽然從記憶深處涌了出來。
蘇錦兒望著他。
「我姓蘇。」
「名錦兒。」
窗外風雪未停。
屋中卻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蘇錦兒看著他,終於將那句幾次被打斷的話完整地說了出來。
「沈昭。」
「我就是蘇錦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