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親王府的馬車停在門前時,蘇錦兒還沒有睡醒。
從雁回關一路回京,她起初還惦記著二皇子納蘇明珠為側妃的事。後來官道平坦,車輪不再整日顛簸,她靠在軟枕上想了一會兒,眼皮便越來越沉。
等馬車停穩,外面的聲音忽然多了起來。
有人搬行李,有人牽馬,還有管事隔著車簾請安。蘇錦兒閉著眼睛聽了片刻,不但沒醒,反而往軟枕里又靠了靠。
沈昭在車外等了一會兒,掀開車簾。
「夫人?」
蘇錦兒沒動。
「到家了。」
蘇錦兒終於睜開眼睛。
她一路睡得沉,鬢邊幾縷碎發被壓得有些亂,白淨的臉上未施脂粉,還留著軟枕壓出的淺淺紅痕。那雙平日總像含著三分水光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未散的睡意,茫然望了沈昭片刻,少了往日算帳時的精明,倒顯出幾分難得的柔軟。
沈昭原本想催她下車,話到嘴邊卻停了一下。
蘇錦兒順著他的肩膀往外看,直到認出靖親王府門前的石獅子,才慢慢坐直身體。
門前站滿了迎接的下人,最前面的陸王妃正朝這邊看。
蘇錦兒瞬間清醒。
「母妃怎麼親自出來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睡皺的衣袖,又摸了摸頭上的髮髻。路上嫌簪子硌人,她只留了一根最簡單的玉簪。此刻玉簪已經歪到了耳側。
蘇錦兒抬手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鬢髮,仍有些不敢相信:「怎麼不早些叫我?」
「叫了。」
「什麼時候?」
「方才。」
「至少該提前半個時辰。」
沈昭伸手替她扶正微斜的玉簪,指尖順勢將她鬢邊的碎發攏到耳後:「夫人睡著的模樣很好看,我捨不得吵醒。」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睡意還沒散,耳根卻先熱了些。蘇錦兒無言以對。
好不容易收拾的差不多了,她正要自己下車,沈昭已經先一步踏上腳凳,轉身向她伸出手。
當著滿府下人的面,蘇錦兒不好推辭,只能把手放進他掌心。
靖親王一早被召進宮中議事,陸王妃便獨自帶著人在門前等了半個時辰。看著兩人一前一後下車,原本緊繃的神色總算鬆了些。
「還知道回來?」
沈昭上前行禮:「讓母妃擔心了。」
蘇錦兒也跟著行禮。
陸王妃沒讓她彎下去,伸手便將人扶住,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怎麼瘦了?」
蘇錦兒下意識摸了摸臉。一路上她吃得不少。今日早晨還用了一碗粥、兩隻肉包和半碟醬菜,實在不知道陸王妃從哪裡看出她瘦了。
沈昭在一旁道:「雁回關吃得不好。」
蘇錦兒轉頭看他。
最缺糧的那幾日,他們確實吃過豆渣餅。後來糧道疏通,傷兵營和城頭守軍都添了葷湯,她跟著眾人一起吃,頓頓也沒虧著自己。
陸王妃卻已經信了,握著蘇錦兒的手又仔細看了一遍。
「我就知道。你信上只說一切都好,竟半句沒提錦兒跟著你吃苦。」
沈昭低聲道:「怕母妃擔心。」
「你如今不說,我便不擔心了?」陸王妃回頭吩咐管事,「讓廚房燉上乳鴿,再做一道筍燒肉。杏仁酥也送一碟去他們院裡。」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晚膳添一道清蒸鱸魚。連吃幾個月軍糧,腸胃受不住太油膩的東西,要慢慢補。」
蘇錦兒原本想解釋,聽到「杏仁酥」和「筍燒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沈昭神色如常:「多謝母妃。」
陸王妃仍舊不滿意:「謝什麼?若不是你非要去北境,錦兒何至於跟著受這份罪?」
「母妃,我在雁回關也沒白吃軍糧。」蘇錦兒道,「後來送進關里的糧,有一半是我找來的。」
陸王妃拍了拍她的手:「所以我才心疼。出錢出力的是你,回來還要替他瞞著。」
沈昭道:「母妃說得是。」
「往後再有這種事——」
「兒子一定勸住她。」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
出發前,沈昭勸她留在京城,她沒聽。去雁回關也是她自己作的決定。如今到了他嘴裡,卻仿佛所有苦都是她陪著他吃的。
偏偏他認錯認得誠懇,陸王妃越聽越心疼。
一行人進了王府。
蘇錦兒走過熟悉的迴廊,看見廊下新換的紗燈、池中已經開敗一半的荷花,心裡忽然安定下來。
北境的半年像一場漫長的夢。
他們見過雪地里的屍首,守過險些被攻破的城關,也親眼看著一箱箱私兵帳冊從地底挖出來。每日睜眼,等著他們的不是軍報,就是軍糧還夠吃幾天。
陸王妃一路將二人送回院中,又吩咐廚房備飯、還讓府醫過來請脈。
沈昭道:「不必請府醫。」
「你說不必便不必?」陸王妃瞥他一眼,「你在信里只會寫一切平安。我若信你那四個字,早晚要被你瞞出病來。」
蘇錦兒聽見「一切平安」,下意識看了沈昭一眼。沈昭恰好也在看她。
那封沒有稱呼的家書仍收在她的匣子裡。如今寫信的人已經記起了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卻與當初沒有分別。
陸王妃見他們當著自己的面眉來眼去,輕輕咳了一聲。
「府醫一會兒便來。你們兩個都要看,誰也不許推。」
蘇錦兒回過神:「母妃,我原本想先回蘇家一趟,看看姨娘,也問問姐姐這門婚事究竟是怎麼定下的。」
蘇明珠昨日剛入二皇子府,如今人人都盯著靖親王府。
蘇明珠成為二皇子側妃,蘇錦兒若立刻去見她,無論說了什麼,第二日都能傳出十幾個版本。
陸王妃道:「蘇家只能告訴你婚事怎麼定的,卻未必知道你姐姐為什麼答應。你若真想問清楚,明日給二皇子府遞帖。」
「我知道。」
「那便明日再遞。」 陸王妃握了握她的手:「人已經在二皇子府里,不差這一日。你先把自己安頓好。」
蘇錦兒只好應下。
陸王妃終於放過二人,帶著人離開。卻把身邊的嬤嬤留了下來,等待府醫。
院門合上以後,半夏立刻指揮丫鬟搬運行李。
北境帶回來的東西很多。
有軍需房換下來的舊算盤,有梁守山親手送的西營木牌,還有軍戶家眷塞進車裡的兩壇醃菜。
蘇錦兒剛在軟榻上坐下,便被沈昭拉了起來。
「先去沐浴更衣。」
「我還要清點行李。」
「有下人會點。」
「北地帶回來的貨樣——」
「明日再看。」
「二皇子府那邊——」
「也等明日。」
他一件件替她安排妥當,最後道:「今日只做一件事。」
「什麼?」
「休息。」
蘇錦兒一怔。
院中的陳設與他們離開時幾乎沒有分別。
窗邊那盆海棠長高了一截,書案上的鎮紙仍壓著她臨行前看了一半的帳本。妝檯旁放著一隻白瓷碟,裡面是廚房剛送來的杏仁酥。
她走過去拿了一塊,還是從前的味道。
蘇錦兒慢慢咬了一口,忽然覺得這半年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
沈昭替她倒了一杯茶。
蘇錦兒忽然覺得,所謂回家,大約便是有人知道她吃杏仁酥會口渴,茶總在她伸手之前送到。
「算你說得有道理。」她道。
府醫很快到了。
兩人被嬤嬤盯著輪流診了脈。確定除了疲累,沒有留下暗傷以後,嬤嬤便把脈案送去正院。
廚房也送來一桌飯菜,全是蘇錦兒喜歡的。
她吃完飯,原本還想讓半夏取一本閒帳來看,結果剛靠上軟枕便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
沒有戰鼓,沒有軍報,也沒有人半夜敲門說糧倉又少了多少袋糧。
她再次睜眼時,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沈昭坐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封剛送來的帖子。
蘇錦兒尚未完全清醒,聲音有些含糊:「誰送來的?」
「禮部尚書府,請我們赴宴。」
「什麼事啊?」
沈昭將帖子放到桌上:「老夫人新得一盆並蒂蓮,請各府女眷賞花。」
「尚書府什麼時候挖的荷塘?」
「昨日剛買了兩口大缸。」
蘇錦兒閉上眼:「那便是不知道用什麼名目請我們。」
沈昭道:「我已經回絕了。」
蘇錦兒重新睜開眼:「你怎麼回的。」
「我說你想家想得厲害,一回府便不肯出門。若強行赴宴,恐怕席間失態。」
蘇錦兒沉默片刻。
「沈昭。」
「嗯?」
「你是不是在敗壞我的名聲?」
沈昭替她掖好滑下來的薄被,神情十分無辜。
「夫人誤會了。」
「夫妻一體。」沈昭道,「你我何必分得這樣清楚。」
蘇錦兒看著他那副溫潤端方的模樣,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她教出來的這個學生,已經開始會自己找藉口了。
偏偏她今日確實不想出門。
蘇錦兒把薄被往上拉了拉,決定暫時不與他計較。
「桌上還有別的帖子嗎?」
「有,還沒看。」
「為何不看?」
沈昭將那摞帖子推遠了一些,吹熄床邊兩盞燈。
「因為今日已經回家了。」
「剩下的事,明日再說。」
蘇錦兒望著漸暗的屋子,沒有反駁。
外面仍有人往王府遞帖。車馬停了又走,管事按照吩咐,一封也沒有送進來。
京城裡有無數人等著問沈昭從北境帶回了什麼,等著看靖親王府接下來會站在哪一邊,也等著借蘇明珠的婚事試探他們的態度。
沈昭只將床邊的窗扇合上,隔絕了外面的車馬聲。
管事將那些被擋回去的帖子一封封收好。
最上面那封沒有寫宴由,也沒有寫請客的人。
封口處只蓋著一枚二皇子府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