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兒再次睜開眼時,屋裡亮得有些過分。
陽光透過窗紗落進來,在床前鋪了一片明晃晃的白。院中有人壓低聲音來回走動,卻聽不見往日清晨灑掃時的水聲。
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覺得哪裡不對。
屋裡太安靜了。
沒有戰鼓,沒有城頭換防的號角。也沒有人站在門外稟報,哪一處糧倉又少了多少袋糧。
蘇錦兒緩緩坐起,身上的薄被順著肩頭滑落。昨夜睡前散下來的長髮有些亂,一半垂在身前,一半壓在背後。
她掀開帳簾,朝外看了一眼,沈昭不在。
「半夏。」
守在外間的半夏聽見聲音,連忙挑簾進來。
「姑娘醒了?」 半夏滿臉都是新奇:「姑娘這一覺睡得可真久。」
蘇錦兒看了一眼窗外:「什麼時辰了?」
「快午時了。」
蘇錦兒動作頓住:「午時?」
半夏認真點頭。
蘇錦兒從記事起,便很少睡到這個時辰。幼時在蘇家要早起請安,後來嫁進靖親王府以後事情更多,出門去雁回關的那半年,更是連一場完整的覺都難得。
如今她一睜眼,竟把半日都睡沒了。
蘇錦兒下意識掀開被子:「北境有消息送來嗎?」
「沒有。」
「王府商隊呢?」
「也沒有。」
「昨夜遞進來的那些帖子,有沒有要緊的?」
半夏搖頭:「世子說全都不急。」
蘇錦兒剛把腳放到床邊,又想起一件事:「臨河縣最後一批糧款——」
「已經結清了。」
「軍需房送來的收據呢?」
「都在匣子裡。」
「北地三處貨棧——」
「姑娘。」 半夏實在忍不住,打斷她:「咱們已經回京了。」
蘇錦兒這才安靜下來。
她當然知道自己已經回京。昨天進了城門,見了陸王妃,吃過廚房送來的飯菜,還在熟悉的床榻上睡了一夜。
可她一醒來,腦子裡還是本能地想著糧夠不夠、商隊安不安全、城牆有沒有缺口。
仿佛只要她晚起片刻,便會有某件事情來不及。
簾外傳來書頁合攏的輕響。
沈昭從外間走了進來。他沒有穿朝服,只著一身家常青衫,袖口挽起一截,少了在北境時的冷肅,也少了幾分平日見客時的端方。
「醒了?」
蘇錦兒看向他,皺眉道:「你怎麼沒叫我?」
「叫過的。」沈昭在床邊坐下,順手替她攏了攏壓亂的長髮。
「什麼時候?」
「大概卯時吧。」
蘇錦兒狐疑地看著他,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沈昭神色如常:「我問夫人要不要起身。夫人抓住我的袖子,讓我別吵。」
半夏低下頭,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蘇錦兒淡淡掃過去:「很好笑?」
「不好笑。」半夏立即站直,「奴婢去讓人送水進來。」 她走得極快,出門時險些撞上門框。
蘇錦兒沉默片刻,對著沈昭說:「我不信。」
「我何時騙過夫人?」 沈昭唇邊帶著一點笑,語氣十分認真。
蘇錦兒看著他眼底那點極淡的笑,終於確定這人是在編排自己。
「那為什麼不接著喊我。」
沈昭看著她尚未完全散去的睡意,聲音放輕了些。
「難得見你睡得這樣安穩,捨不得吵醒。」
蘇錦兒難得不說話了。沉默著穿好鞋,伸手去取床邊的外衣。
沈昭順手替她取來外衣,抖開披在她肩上:「母妃剛派人來讓你不必去正院請安了。」
「哦。」
「府里的管事我也打發了。」
蘇錦兒抬頭看他:「誰讓他們走的?」
「我。」
「他們來做什麼?」
「田莊、鋪子、貨棧,還有王府這半年積下來的幾筆帳。」沈昭一件件數給她聽,「有兩個人帶了帳冊,三個帶了單據,還有一個帶了兩隻雞。」
蘇錦兒聽到最後一句,神色一頓:「雞?」
「京郊莊子新養出來的,說是肉質好,送來給母妃嘗嘗。」
蘇錦兒問:「雞呢?」
「已經送去廚房了。」
沈昭走到她面前,替她將壓在衣領里的髮絲撥出來,攏好衣襟,繼續道:「母妃已經發了話,讓你歇兩日。府中沒有急事,那些帳冊也不會自己長腿跑掉。」
蘇錦兒覺得這話有些耳熟。
她盯著沈昭看了片刻,忽然問:「你是不是跟誰學過?」
沈昭神色溫和:「夫人誤會了。」
「我只是擔心夫人。」
蘇錦兒更加確定了。
這人不但學過,學得還很快。
「那些管事怎麼打發的?」
「我說夫人從北境回來以後身體疲憊,府醫叮囑要靜養。近幾日若有要緊的事,先將前因後果寫清,再交給秦嬤嬤核驗。連自己都說不清的事,也不必送進內院煩你。」
蘇錦兒微微一怔。
這便不只是替她把人擋回去了。
這半年她不在京中,各處管事積了不少事情。無論大小,全等著她回來做主。今日若讓他們進門,六個人之後還會有十六個,帳冊後面還會跟著單據。她一旦接過第一本,少說三五日都停不下來。
沈昭不止替她打發了人,還先立下了一道門檻。
蘇錦兒原本還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點頭。
「還算有用。」
沈昭笑了:「多謝夫人誇獎。」
「我沒有誇你。」
「我聽著像。」
春桃帶人送來溫水,半夏也從廚房取了早膳——若這個時辰還能稱為早膳的話。
粥一直在小火上溫著,蒸餃重新熱過一遍,旁邊還有一碟剛出爐的杏仁酥。
蘇錦兒梳洗完畢,坐到桌邊,先拿起一塊杏仁酥。
還是熱的。
沈昭在她對面坐下:「先喝粥。」
蘇錦兒咬了一口杏仁酥:「我剛醒,沒有胃口。」
「沒有胃口還能吃點心?」
「點心又不算。」
沈昭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道理。
下一刻,他將那碗粥往她面前推近了些:「吃完點心,再喝半碗。」
蘇錦兒抬眼:「世子今日很閒?」
「嗯。」
「前院沒有事?」
「有父王在。」
「宮中沒人召你?」
「沒有。」
「各府送來的帖子呢?」
「沒看。」
蘇錦兒問:「那你今日準備做什麼?」
沈昭看著她:「陪夫人休息。」
「我休息,你也休息?」
「夫妻一體。」沈昭答得理所當然。
蘇錦兒一時無法判斷,他究竟是真想陪她,還是單純不想看那一摞帖子。
她喝了半碗粥,又吃了兩隻蒸餃,視線幾次落到窗邊的書案上。
書案還維持著他們離京前的模樣。鎮紙下面壓著她當初沒有看完的帳冊,旁邊放著一隻空算盤。半年過去,算盤珠上落了一層極薄的灰,顯然一直沒人動過。
蘇錦兒放下筷子:「把那本帳冊拿來。」
沈昭沒有動:「夫人今日不辦公。」
「我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以後呢?看出問題便順手算一下。算完這一本,再把另外六箱也搬進來?」
蘇錦兒沉默了,她確實有這個打算。
沈昭起身,將鎮紙下的帳冊抽出來。蘇錦兒以為他終於同意,正準備伸手去接,卻見他直接把帳冊放進了柜子。
櫃門合上,還落了鎖。
蘇錦兒看著他收起鑰匙:「這是我的帳冊。」
「明日還你。」
「你憑什麼替我收著?」
「憑我答應過商姨娘好好照顧你的。」 沈昭回頭看她,神色十分無辜。
好啊,竟連商姨娘都搬出來了。蘇錦兒徹底沒話說。
沈昭重新坐回她身邊,替她添了半盞茶。
「今日沒有軍糧要籌,沒有城關要守,也沒有人等著夫人救命。」
「帳晚看一日,不會死人。」 他說得很平靜。
蘇錦兒握著茶盞的手卻輕輕頓了一下。
在雁回關時,她每天都覺得時間不夠。糧晚到一日,便會有人餓肚子;傷藥少一包,便可能有傷兵熬不過去;消息慢一步送到城頭,便會多死幾個人。
她早已習慣每件事都要立刻處理。
如今真的沒有人等她了,這本該是一件好事。
蘇錦兒低頭看著杯中浮動的茶葉,過了許久才問:「什麼都不做,要怎麼休息?」
沈昭也被問得安靜片刻。
他大概沒有想到,這世上真有人連如何休息都要問的。
「可以去院中坐坐。」
「坐著做什麼?」
「看花。」
「海棠已經過了花期。」
「看葉子。」
「……」
「也可以餵魚。」
「池裡的魚有人餵。」
沈昭想了想:「那便看別人餵魚。」
蘇錦兒看著他,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這一笑很輕,卻把方才那點莫名的空落衝散了。
午後,二人當真坐在廊下看丫鬟餵魚。
池中的錦鯉養得極好,魚食剛撒下去便一擁而上,擠得水面不斷翻起波紋。
蘇錦兒看了一會兒,認真道:「這幾條魚養的倒是肥美?」
沈昭道:「夫人若再看幾日,它們可能會瘦。」
「為什麼?」
「被你看著吃東西,壓力太大。」
蘇錦兒側過頭:「你故意找茬是不是。」
「夫人冤枉啊。」
蘇錦兒靠在軟枕上,曬著午後的太陽。廊下的風吹過來,帶著池水與草木混在一起的氣息。
不遠處沒有燃燒的糧車,沒有受驚的戰馬,也沒有城頭滾落的石塊。
只有幾尾魚為了爭一小塊魚食,撞得水花四濺。
蘇錦兒看著看著,眼皮漸漸沉了下來。
沈昭察覺到她許久沒有說話,轉頭看去。
她已經靠著軟枕睡著了,手中還捏著半塊沒有吃完的杏仁酥。
沈昭將那半塊點心從她指間取出來,又拿過薄毯替她蓋好。
這一次,她眉心沒有皺著,也沒有在夢裡念叨糧倉與傷兵。仿佛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相信,雁回關已經離得很遠了。
沈昭在她身旁坐下。
院中安靜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日頭西斜,半夏從外面回來,才小聲告訴春桃,今日又有幾位掌柜到府中求見,全被前院擋了回去。
其中一人問世子妃究竟得了什麼病。
前院管事照著沈昭的原話回答:「世子妃今日不辦公。」
那管事聽得一頭霧水,卻也不敢再問,只能抱著帳冊回去。
半夏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
廊下那隻安靜了半日的鸚鵡聽見動靜,歪著腦袋學了一遍。
「不辦公!」
「今日不辦公!」
聲音清脆,傳了半個院子。
蘇錦兒被它吵醒時,沈昭仍坐在旁邊。那半塊杏仁酥被放在手邊的小碟里,已經涼透了。
她看了一眼已經落到牆外的日頭,又看了一眼沈昭。
「我又睡著了?」
「嗯。」
「睡了多久?」
「兩個時辰。」
蘇錦兒沉默片刻,慢慢靠回軟枕。
「那些管事明日還會來。」
「那便明日再見。」
「明日的事若做不完呢?」
「後日繼續。」
蘇錦兒轉頭看他:「世子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沈昭問:「以前是哪樣?」
「每件事情都提前算好,恨不得今日便把三日後的事做完。」
「在雁回關待了半年,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
沈昭將那半塊杏仁酥遞迴她手中。
「事情永遠做不完。」
「但夫人只有一個。」
蘇錦兒看了他片刻,低頭咬了一口已經涼下來的杏仁酥。
院裡的鸚鵡還在喊:
「今日不辦公!」
「今日不辦公!」
蘇錦兒聽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偶爾不辦公,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