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兒這一日過的尤為清閒。
只是到了傍晚，她看著院中尚未拆完的幾隻箱籠，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那隻箱子裡裝的什麼？」
半夏正讓人把換下來的衣物送去漿洗，聞言回頭看了一眼。
「從雁回關帶回來的零碎東西。都是姑娘說不能扔，又不知道該放哪裡的。」
蘇錦兒想了想：「打開看看。」
沈昭正坐在窗邊翻書，聽見這句話，抬起眼：「夫人又在給自己找事情做了？」
「我沒看帳。」蘇錦兒下意識反駁，「只是看看從北境帶回了什麼。」
從雁回關回來時東西收得匆忙。軍需房送來的舊算盤、各處貨棧交回的憑據，還有她隨手記下的糧價，全都混在幾隻箱子裡。
沈昭合上書：「明日再開。」
「我好奇裝的什麼。」蘇錦兒眨眨眼，看著他。
沈昭也看著她。
片刻後，沈昭起身走到那隻箱子前，親自取下銅鎖。
「從前怎不知夫人好奇心這麼強。」
沈昭打開箱蓋。
半夏蹲在旁邊，一樣一樣往外取東西。
最上面是一塊缺了角的西營木牌，背面還沾著洗不乾淨的暗色血跡。下面壓著幾隻藥瓶、一把磨損嚴重的舊算盤，還有兩卷已經作廢的軍需憑票。
蘇錦兒剛伸手，沈昭便先一步把憑票抽走，放到旁邊。
「說好了不看帳。」
「我只是想看看有沒有受潮。」
「明日再看。」
蘇錦兒收回手，低聲道：「好吧。」
「今日不看帳，是夫人親口答應的。」沈昭語氣溫和，「我自然要替夫人記清楚。」
半夏埋頭翻東西，假裝什麼也沒聽見。
箱子最底下放著一隻小木匣。
匣子沒有上鎖，邊角卻被磨得有些舊。蘇錦兒看見它，動作微微一頓，伸手拿了出來。
沈昭問：「這是什麼？」
「信。」 蘇錦兒將木匣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十幾封家書。大多是商姨娘從京城寄來的，還有幾封是陸王妃讓人送到北境的。
最下面卻單獨壓著一封。
沒有地址，也沒有稱呼。封口已經被人仔細壓平，紙邊卻留下了一道很淺的摺痕。
沈昭的目光落在上面，半晌沒有移開。
他認得這封信。
窗外暮色漸沉，屋裡尚未掌燈。最後一點夕光落在信封上，將紙頁照得微微泛黃。
蘇錦兒把信取出來，問他：「世子還記得嗎？」
沈昭沒有立刻回答。
半夏看了看兩人，十分識趣地抱起那摞衣物：「奴婢去看看廚房晚膳備好了沒有。」
她順手把春桃也叫了出去。
屋裡很快只剩下他們二人。
沈昭伸手接過那封信，指腹輕輕壓過空白的封面：「記得。」
蘇錦兒抬眼看他。
沈昭將信從封口處拆開。紙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雁回關雪勢已歇，舊道之事已有眉目。
——傷勢無礙，一切安穩。
那時他忘了許多事，也忘了京城裡還有一個人在等他。可聽見驛騎即將回京，他還是提筆寫下了一封報平安的家書。
只是寫完以後，他不知道該寄給誰。
蘇錦兒坐到桌邊：「這封還是我跟世子要的呢。」
沈昭看她一眼：「夫人那時說，正在等一個答應過會給你報平安的人。」
「嗯。」
「還說要把這封信與那個人寫過的信放在一起，一直留著。」
「對啊。」 蘇錦兒抬手點了點那隻木匣，證明自己沒有食言。
沈昭沉默片刻：「夫人當時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
「沒有。」
「當真？」
蘇錦兒看著他，認真道：「世子忘了自己，卻半點沒忘記吃醋呢。」
沈昭當然記得。
他記得自己當時看著她收下那封信，心裡莫名不痛快。也記得那個從未出現過的「京中舊人」。
那個人給她送過杏仁酥，陪她算過帳，替她梳過頭髮，離京以後還會寫信報平安。
沈昭一度覺得，那個人實在礙眼。
如今想來，那些事一件不少，確實都是他自己做的。
蘇錦兒打量著他的神色，唇角慢慢彎了起來：「世子在想什麼？」
「夫人當時為何不告訴我。」
「什麼？」
「告訴我，那個讓我覺得十分礙眼的人，就是我自己。」
蘇錦兒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
沈昭看向她。
她立刻把笑意收住，端正神色：「當時雁回關內外交困，世子又忙著查私兵，我怎麼好拿這些小事煩你？」
「是嗎？」
「自然。」
「不是因為夫人覺得有趣，想多看幾日？」
蘇錦兒輕輕眨了眨眼，神色十分無辜：「世子誤會我了。」
沈昭看了她片刻，確實沒有揭穿。
他只是慢慢將那封信放回桌上，撫平衣袖，站起了身。
蘇錦兒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正準備將木匣收起來，腰間卻忽然多了一隻手。
她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沈昭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蘇錦兒下意識攀住他的肩：「沈昭！」
「嗯。」
「你做什麼？」
「夫人不肯說實話。」 沈昭抱著她往內室走，語氣依舊溫和，聽不出半點怒氣。
「我只能換個地方，慢慢問。」
沈昭經過門邊時，順手落下門閂。
蘇錦兒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床榻，又看向他：「世子這是惱羞成怒？」
沈昭低眸看她：「夫人現在才看出來？」
「看不出來。」
他眉眼平靜，唇邊甚至還帶著極淺的笑，哪裡像是惱羞成怒，分明是早就打定了主意，故意找個藉口欺負她。
「無妨。」沈昭將她放到榻上，手臂卻仍橫在她腰後，沒有讓她立刻起身，「夫人可以仔細看看。」
蘇錦兒剛想往後退，他已經俯身靠近。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縮得極近。
沈昭一手撐在她身側，另一隻手仍穩穩扣著她的腰。沒有真的使力，卻恰好將她困在自己與床柱之間。
蘇錦兒抬眼：「不是要問話嗎？你離這麼近做什麼？」
「怕夫人又說假話。」
蘇錦兒神色無辜：「我何時說過假話？」
沈昭點了點頭：「夫人確實沒有說假話。」
杏仁酥是他送的，頭髮是他梳的，信也是他寫的。
就連她口中那位體貼、守禮、待她極好的京中舊人，都確確實實存在。
蘇錦兒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湊在一起，硬是讓失憶的沈昭給自己想出了一個情敵。
蘇錦兒忍住笑：「這怎麼能怪我？世子自己沒認出來。」
「嗯，怪我。」 沈昭答應得太痛快，蘇錦兒反倒警惕起來。
「那你現在可以起來了。」
「還不行。」
「為什麼？」
「帳還沒算呢。」
蘇錦兒一聽見「帳」，神色立即認真了些：「什麼帳？」
沈昭垂眸看著她，慢條斯理地數道：「一封沒有稱呼的家書，一個並不存在的京中舊人，還有夫人看了半個月的熱鬧。」
「沒有半個月。」
「那是多久？」
蘇錦兒想了想，沒有回答。
沈昭眼底笑意更深：「看來夫人也記不清了。」
「沈昭，你故意的！」
「夫人從前可不是這樣教我的。」
蘇錦兒終於明白，這人今日根本沒打算講道理。
她抬手抵住他的胸口：「那世子準備讓我怎麼賠？」
沈昭看了看她落在自己衣襟上的手，又緩緩將目光移回她臉上。
「夫人害我吃了幾回醋，便賠幾次。」
蘇錦兒愣了一下：「什麼？」
沈昭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頭，在她唇角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蘇錦兒抵著他胸口的手指微微收緊，卻沒有推開。他停在她唇角，呼吸落在她唇邊，帶著一點極淡的沉木香。
「夫人，現在該知道了。」他的聲音已經低了下去，最後兩個字幾乎消失在兩人交疊的呼吸里。
蘇錦兒被他吻得往後仰了一些，散在肩後的長髮鋪上錦被。沈昭抬手托住她的後頸，掌心剛好墊在玉枕邊緣，沒有讓那硬物硌到她。
他看似在逐項討帳，動作卻仍舊細緻，連她發間壓住的一縷碎發也順手理到了旁邊，指尖擦過她耳廓時頓了頓，才慢慢收回。
蘇錦兒好不容易找到說話的空隙：「照你這麼算，要算到什麼時候？」
沈昭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唇從她唇角移開，順著下頜線慢慢往下，停在她頸側那一小片皮膚上。先用唇輕輕碰了碰，又含住，牙齒細細地磨，癢的蘇錦兒整個人的注意力都被釘在那一點上，連腳趾都不自覺地蜷了起來。
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從後頸滑下來，沿著她脊椎的弧度一寸一寸往下。
「那就看夫人表現了。」他啞著嗓子說。
「那都是你自己做的，你憑什麼向我討？」
沈昭神色平靜：「夫人明知道我是傷員，還故意看我的熱鬧，難道不該賠？」
蘇錦兒一時竟無言以對。
沈昭看著她沉默的模樣，眼中笑意愈深：「夫人沒有話說了？」
「世子倒是會活學活用。」
「夫人過獎。」
蘇錦兒看著他那副溫潤端方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氣不過。
她抓住他的衣襟，將人往下一拉。
沈昭顯然沒料到她會主動，眸色驟然深了幾分。
蘇錦兒仰頭吻住他。她吻得毫無章法，帶著一股賭氣似的蠻勁，牙齒磕在他下唇上，磕得兩個人都疼了一下。
可沈昭沒躲。他由著她咬，由著她啃，由著她在他的唇上毫無經驗地亂闖，只是垂著眼看她，目光里的笑意一點點深下去，深到像燒了太久的炭，表面看著溫吞，底下的火卻已經藏不住了。
蘇錦兒被他看得愈發氣不過，手指從他後頸滑下去，學著他方才的樣子，掌心貼著他的脊背，往下滑。他後背的肌肉在她指腹下一寸寸繃緊，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她按到腰窩時，他的呼吸終於沉了一拍。她手指沿著腰側慢慢摸到前面，掌心覆在他小腹上，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那裡的肌肉驟然收緊。
沈昭低下頭，把額頭頂在她肩上，呼吸急而重，全噴在她頸側。強忍著由著她的手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探索。她感覺到他整個人的重量都在往她這邊傾，卻還在撐著最後一點力氣，不肯全壓下來。
他怕壓著她。
蘇錦兒的手從他小腹收回來，往上攀住他的肩，把他整個人往下帶了帶。他沒有再撐，由著她把自己拉下來，貼上她的身。
「沈昭，」她貼著他的耳廓說，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要不要我幫你。」
他撐起身看她，眼底情緒翻滾得厲害，嗓子啞得幾乎散了形：「怎麼幫？」
蘇錦兒沒有回答。她伸手扯開了他衣襟上的系帶。指尖擦過他喉結時，他喉頭滾了一下。
方才刻意維持的從容被她親手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的吻隨之落下來，沒有給她留任何喘息的餘地。
蘇錦兒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漸漸連呼吸都亂了。蘇錦兒被他吻得眼前發白，攥著他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轉而攀上他的肩，指尖陷進他後背的肌肉里。
她忽然抬腿，膝蓋輕輕頂了他一下。
沈昭停下來，呼吸沉重，卻沒有再往前，「錦兒？」
蘇錦兒看了他片刻，伸手將他重新拉近：「不是要算帳嗎？」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她頸窩裡，悶悶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胸腔里震出來，貼著她的皮膚，一下一下地傳過來。
他重新撐起身，一手托住她後腦，一手扣在她腰側，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她不得不仰起頭，任他的唇從她下頜一路蹭到鎖骨，又順著肩頭滑下去。
她的寢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解開了。肩頭一涼，隨即又被他掌心的溫度覆住。他的手很燙，貼在她肩窩裡，拇指慢慢摩挲著那一小片皮膚。
蘇錦兒咬住下唇，把一聲輕哼咽回去。
他低下頭，嘴唇落在她肩頭慢慢往下移。他的重量壓在她身上，燙得她全身都在發軟。她感覺到他的膝蓋抵開了她的腿，她下意識想合攏，卻被他的腰身卡在中間。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又啞又輕：「別躲。」
她的手指攥緊了他後背。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很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每近一寸，她都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更重一分，肌肉更緊一分。到最後他停下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汗水順著他的眉骨滑下來，滴在她唇邊。
她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鹹的。
他整個人像是被這一下燙到了，低低地哼了一聲，然後終於不再克制。
蘇錦兒仰起頭，把所有聲音都咬碎在齒間。他的手始終墊在她後腰和錦被之間，不讓玉枕硌到她，不讓被面磨到她。她在他身下碎成一團，手指從他後背滑到肩膀，又從他肩頭滑下來，最後只能攥住身下的被單，攥得指節泛白。
他看見她攥被單，便把手伸過去，把她那隻手拆出來，扣進自己掌心裡。十指交握。
「別攥那個。」他喘著氣說，「攥我。」
床帳被風拂動，垂下半幅，將兩人的身影遮得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