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回到內室時，已經快到五更。
進門以前，他先去淨房沐浴了一遍，換了身乾淨中衣，又隨手披了件薄袍。直到身上再聞不見倉房裡的糧塵與染坊的霉味，才掀開內室的帘子。
床邊的燈還亮著。
蘇錦兒側身躺在裡面，手指搭在枕邊，像是已經睡熟了。沈昭放輕腳步，剛在床沿坐下，她便睜開了眼。
「忙完了？」
「嗯。」
「陛下怎麼說？」
「天亮以前會有回話。」
蘇錦兒輕輕應了一聲，又閉上眼。
沈昭脫下外衣，在她身側躺下。兩人之間原本還隔著一點距離，過了片刻，蘇錦兒自己挪了過來，額頭抵住他的肩。
他身上還帶著沐浴後未散的水汽，還有一點很淡的皂角與沉木香，是她早已熟悉的味道。
蘇錦兒的鼻尖在他衣襟上輕輕蹭了一下。
溫熱的，乾淨的。
沒有染坊的濕冷，也沒有死人身上殘留的寒意。
沈昭就在她身邊，胸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直到這一刻，她繃了一夜的肩背才終於松下來。
沈昭察覺到她的動作，將人往懷裡攬緊了些。
「睡吧。」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天才蒙蒙亮，外面便傳來幾聲極輕的鳥鳴。蘇錦兒從夢中驚醒，額角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沈昭立即睜眼：「做噩夢了？」
「沒有。」
她坐起身，低頭緩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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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沒有柳娘子的臉，只有一隻沾著墨跡的手，一遍遍推著算盤。她怎麼都算不出最後那個數。正著急時，算盤忽然散了架，算珠滾了一地，怎麼撿也撿不完。
沈昭沒有拆穿，倒了杯溫水遞給她。
「宮裡來消息了。」
蘇錦兒接過茶盞：「陛下准了？」
「准我們繼續查。西直門附近已經安排了人，不會讓那批糧脫離視線。」
「京兆府那邊呢？」
「京兆府目前只查柳娘子的死。城西糧倉暫不併案，也不會對外聲張。」
蘇錦兒這才喝了一口水。
門外很快又有人來報，是三處分號送來的早信。
安平縣已經有兩家糧鋪減少了每日放糧的數目。順義幾戶原本答應售糧的大戶也臨時改了口，說要再觀望幾日。價牌雖然還沒動，市面上的糧卻已經沒有前幾日好買了。
蘇錦兒看完，將三封信依次壓在桌上。
「再晚一日，糧價便真要漲了。」
沈昭替她披上外衣：「昨夜的信已經送到各處分號。辰時一到，便會照夫人交代的開門售糧。」
蘇錦兒點了點頭。
她昨夜幾乎沒睡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洗漱以後也沒什麼胃口，只勉強喝了半碗粥。
沈昭默默把那碟她平日最喜歡的杏仁酥往前推了推。
「吃一塊。」
「我不餓。」
「空著肚子算帳，容易漏數。」
蘇錦兒抬眼：「我不會。」
「萬一少算一兩呢？」
她沉默片刻，到底伸手拿了一塊。
「真少了，算世子的。」
早飯還沒用完，三處糧行便先後開門。
鋪外照舊擺著裝滿糧食的木斗，秋收後寫下的價牌一文未改。有人聽說王府貨棧正在四處收糧，一早便趕過來打聽，夥計卻只說前一批送往北境的糧早已結清，近來鋪中存貨足夠，只照常做些零售生意。
來買糧的人起初還有些遲疑。
等親眼看見米糧一斗斗稱出來，也就沒再多問。
原本想著壓住糧食、等幾日再賣的商戶很快得到了消息。有人仍舊觀望，也有人怕錯過秋收後最好的出貨時機，重新讓人把倉門打開。
不到午時，街面上的議論便換了說法。
有人說王府確實收過糧，卻是半個月前的舊事。
也有人說那些四處活動的牙人只是借著王府抬身價，嘴裡根本沒有幾句真話。
兩種說法傳來傳去，昨夜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消息，很快便沒了先前的分量。
至少這一日，糧價沒有動。
蘇錦兒聽完分號送回來的消息，只道：「繼續照舊賣，不必忽然增加數目。做得太刻意，反而容易惹人懷疑。」
來人領命退下。
另一邊，許掌柜也在約定的時辰，將兩千石糧的定錢交給了牙人。
一共八十兩，四張二十兩的銀票。
每一張的票號，都已經提前抄錄在冊。
牙人拿到銀票後笑得十分熱絡，當場寫了收據，還再三保證三日以後一定交糧。
許掌柜也沒多問，只說若糧食仍與昨日一樣，他的東家以後還會再來。
牙人聽得眉開眼笑。
出了客棧以後，他先去了一家茶鋪，在二樓坐了大半個時辰。
臨近午時，牙人才離開茶鋪，繞過兩條街，進了城南一家錢莊。
許掌柜交出去的四張銀票，左下角都提前點了一粒極淡的硃砂。若不仔細看，只會當成紙上的舊污跡。
錢莊堂中早有王府的人裝作客商等著。他親眼看見牙人將四張銀票交給柜上，只兌走了十兩散銀，餘下的錢則讓錢莊代為轉進另一個戶頭。
半個時辰後，一名青衣帳房帶著兌付憑據從後門出來，去了附近的福順綢莊。
那七十兩銀子，正是記進了福順綢莊的帳。
周沉留在城中的人立即去查。
錢莊不肯透露客人的往來，侍衛便守在後門。半個時辰後，一名青衣帳房從裡面出來，袖中夾著一冊薄帳，去了附近的福順綢莊。
蘇錦兒聽到這個名字時，撥算盤的動作停了一下。
半夏也覺得耳熟：「福順綢莊是不是……」
「姐姐的陪嫁。」
蘇明珠出嫁時，蘇家給了她六間鋪子。福順綢莊算不得其中最值錢的，卻開了十幾年，掌柜與夥計都是蘇夫人留下的老人。
如今管著鋪子的人姓錢，名叫錢福。
也是蘇明珠的陪嫁管事。
午後，城西糧倉開始裝車。
蘇錦兒原本想親自過去，臨出門時卻停住了。
糧車出城以後，沿途都有沈昭和宮裡的人盯著。她既不會武，也不熟悉城外地形，跟過去除了讓沈昭分心，並無多少用處。
何況還有另一條線留在京中。
她看向前來回話的侍衛：「那四張銀票已經進了福順綢莊？」
「錢莊帳房親自送進去的。錢福收下以後，只讓人在冊子上記了一筆，也沒有兌成現銀。」
「記在誰的名下？」
「沒看清。」
「錢福人呢？」
「還在鋪中。」
蘇錦兒想了想：「繼續盯著。若他帶銀票離開，趕緊回來通報，不要動手。」
「是。」
侍衛退下以後，半夏才小聲問：「姑娘懷疑蘇側妃？」
「銀票進了她的鋪子，我自然要懷疑。」
蘇錦兒垂眼撥回幾顆算珠。
一間陪嫁鋪子，掌柜瞞著主子替旁人收錢，並非沒有可能。尤其蘇明珠才進二皇子府不久，未必有心思時時盯著外面的買賣。
可錢福不是才跟她一日兩日。他若真在替旁人辦事，蘇明珠會一點都不知道嗎？
蘇錦兒暫時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