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燒得噼啪一響。
倉中無人說話,只有角落裡被捆住的幾個夥計不安地挪動了一下。
周沉看著眼前成片的糧垛:「這些糧怎麼辦?」
兩三千石,不是幾輛車便能悄無聲息運走的。何況倉里的人剛被拿下,外面卻未必只有這一處眼線。今夜若大張旗鼓地封倉,幕後的人天亮以前就會得到消息。
沈昭道:「先按兵不動。」
周沉很快明白:「還按原定的時辰送出去?」
「嗯。」
蘇錦兒把手裡的假紅簽放回木箱。
「他們明日見不到糧,便知道倉房出了事。到時候別說接貨的人,連沿途留下的痕跡都能收拾乾淨。」
沈昭看向被押在一旁的年輕男人。
「糧車從哪道城門出去?」
「西、西直門。」
「出城以後呢?」
「沿官道走六里,再拐上舊驛路。」男人不敢再隱瞞,「那邊有一座廢亭子,早些年是給來往驛卒歇腳的。我們都叫它十里亭。」
先前他只說到了西郊會有人接應,卻沒說具體在何處。
周沉問:「到了亭子,怎麼認人?」
「第一輛車左邊的燈籠蒙一層黑紗。到了以後,車夫敲三下車轅。若對方回兩聲短哨,便把糧車交過去。」
「誰跟著糧車?」
「吳管事原本會去。」男人咽了咽口水,「可他今夜已經走了,明日多半不會露面。剩下的人只管趕車,沒人見過接貨的東家。」
沈昭又問了幾句。
糧車出城時用的路引都已經備好,車牌也會在倉中換過。領頭的車夫只負責送到十里亭,交接以後,所有人原路回來,不會跟著糧隊繼續走。
倒是謹慎。
周沉道:「屬下挑些身量相近的人換上車夫的衣裳。」
「今夜先把倉里的人分開。」沈昭道,「知道交接暗號的留下,其餘人送去別處看管。外頭原有幾個眼線,也一併找出來。」
「是。」
周沉帶人清點車馬,沈昭則將那本暗帳與空白路引收進木匣。
蘇錦兒仍站在糧垛前。
倉內糧袋堆得密不透風。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臨河縣貨棧後院也有一排這樣的倉房。柳娘子每逢月底都要親自帶人查倉,灰頭土臉地進去,出來時鬢邊總沾著幾根稻草。
有一次帳面少了半石糧,她把前後十幾日的單據翻了三遍,最後才發現是夥計把腳耗記錯了。
半石糧,她都不肯含糊。
如今這裡堆著幾千石糧,她卻再也不能開口說一句哪裡不對。
蘇錦兒垂下眼,指尖慢慢收緊。
沈昭走到她身邊,替她攏好肩上的披風。
「冷了?」
「沒有。」
「手怎麼這樣涼?」
蘇錦兒沒有回答,只問:「柳娘子已經送回去了?」
「周沉安排了人護送。京兆府的仵作驗過以後,會先把人安置在義莊。」
「她不能一直留在那裡。」
「不會。」沈昭握住她的手,「明日便讓人備棺木。她家裡若還有親眷,也一併接來。」
蘇錦兒輕輕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才道:「她替貨棧做事出的事,喪儀和撫恤都從商號帳上走。若家中有老人孩子,往後每月照舊給銀子。」
「好。」
蘇錦兒看著他:「吳管事已經跑了。」
「只要他還要替人辦事,便不可能憑空消失。」
沈昭掌心溫熱,一點點焐暖她冰涼的手指。
「這座倉、這些糧,還有明日要來接糧的人,都是他留下的線。」
蘇錦兒沒有再說什麼。
倉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侍衛快步進來:「世子,牙人那邊派人來問,說許掌柜是否肯收剩下的兩千石糧。」
「這麼晚還來問?」
「說是明日便要換價,今晚若不付定錢,先前談好的數便不作數了。」
蘇錦兒抬起頭:「人在哪裡?」
「還在許掌柜落腳的客棧等回話。」
對方並不知道糧倉已經落到他們手裡,還惦記著下一筆定錢。
「讓許掌柜回他,兩千石都要。」蘇錦兒道,「價錢按原來的給,定錢明早送過去。」
沈昭看向她。
「夫人這是何意?」
「定錢用銀票付,讓帳房把票號記下來。牙人拿到以後,派人盯住,看他把銀票送到誰手裡。」
沈昭這才明白:「夫人想順著銀子找東家。」
「做戲總要做全。」
「夫人不心疼銀子了?」
「當然心疼。」蘇錦兒抿了下唇,「等拿到人,再一張張追回來。」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少一兩都不行。」
沈昭點頭:「聽夫人的。」
兩人離開倉房時,夜已經很深了。
染坊那邊的事情驚動了京兆府。屍身、鐵鍬和兩名運屍的人都要留下查驗,城西倉房卻暫時沒有聲張。王府侍衛換下原來守倉的人,照舊點著門口那盞破舊的風燈。
從外面看,與幾個時辰以前並無不同。
馬車駛回王府。
蘇錦兒一路沒有說話。進了院子,她也沒回內室,只坐在小書房裡,將臨河縣送來的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沈昭讓半夏端來熱水,又把她手邊早已涼透的茶換掉。
「先洗洗手。」
蘇錦兒低頭,這才發現指尖沾了些灰。
等手擦乾,沈昭才把熱茶遞給她。
「先歇一會兒吧。」
「不行。」
蘇錦兒拿過幾封糧行送來的信,一一攤開。
「他們冒用王府的名頭收糧已經不是一日兩日。消息若繼續傳下去,明日便會有更多糧商惜售。」
沈昭在她身側坐下:「如今市面上的糧價還沒真正漲起來。」
「所以要趁現在把風聲壓下去。」
蘇錦兒抽出一張空白信紙,提筆寫下三處分號的名字。
「不能直接出面闢謠。王府一旦聲張,那些人便知道城西的倉已經暴露了。」
「夫人準備怎麼壓?」
蘇錦兒在紙上寫了幾行。
「明日一早,三處糧行照常開門,鋪里的糧仍按秋收以後的原價賣。每戶限量,現銀現糧,不接受大宗訂貨。」
沈昭明白了:「只要市面上還能買到平價糧,外面的傳言便站不住。」
「有人說王府正在四處收糧,鋪子卻天天照常賣。時間久了,自然會有人懷疑那話是真是假。」
她又寫了第二封信。
「讓幾個常同糧行來往的掌柜把消息遞出去,就說北境送糧的事早已結束,王府近期沒有再收糧的打算。」
「這算不算闢謠?」
「不算。」蘇錦兒吹了吹紙上的墨,「只是掌柜們閒談時多說兩句話。外頭的人信不信,全看他們自己。」
明面上的買賣照舊做,暗中的風聲悄悄往回壓。
既不會驚動幕後的人,也不至於真讓百姓跟著搶糧。
半夏將信收好,準備天亮便送往三處分號。
沈昭看著蘇錦兒重新拿起筆,又將城西倉中糧食的數量、車馬與交接時辰全部列了出來。
她的臉色仍舊很白,下筆卻已經恢復了平穩。
「還要算什麼?」
「算明日該留多少糧。」
「不是全部送出去?」
「自然不能全部給他們。」
蘇錦兒用筆尖點了點紙上的數目。
「倉里有兩千多石。照他們原本的安排,明日要分批運走。每輛車只裝八成,外面仍舊碼滿糧袋,從車轍和車身高低上看不出太大差別。」
「夫人想把糧留下?」
「這都是花銀子收來的。」
蘇錦兒抬眼,理所當然地道:「他們借我的名頭收糧,還害了我的人。我先扣下兩成做餌錢,怎麼了?」
沈昭沉默了一下:「夫人說得有理。」
「何況車上裝得太滿,若在路上動起手來,也不方便。」
她重新撥過算盤。
「車上原本便夾著草料和豆料。把空出來的位置補上,過十里亭以前,不會有人一袋袋拆開驗。」
「那剩下的兩成呢?」
「先封存在倉中。」
蘇錦兒撥完最後幾顆算珠,忽然停了下來。
「等案子查清,這些糧從哪裡收來的,也要一筆筆查清。銀錢已經結清的便罷了,若有強買、騙買,或者尚未付清糧款的,便照帳補上。」
沈昭看著她:「夫人還準備替他們善後?」
「不是替他們。」 蘇錦兒垂下眼。
「貨棧的名頭是我的,柳娘子也是因為這些糧丟了性命。帳既然到了我手裡,總要一筆一筆對清楚。」
屋裡靜了一會兒。
沈昭伸手,將她握筆的手包進掌心。
「那便慢慢查。」
「今晚先別算了。」
蘇錦兒沒有動:「我不困。」
「就當是夫人陪我呢。」
蘇錦兒寫字時手還算平穩,這會兒一停下來,指尖控制不住地輕輕發顫。
沈昭從她手中抽走筆:「剩下的事交給我。」
他將幾張帳紙按順序疊好,放到一旁。
「明日還要去義莊認領屍身,替柳娘子安排後事。夫人若今晚不睡,明日拿什麼撐著?」
提到柳娘子,蘇錦兒終於沒有再堅持。
沈昭陪她回到內室。
她躺下以後,眼睛仍舊睜著。帳中熄了兩盞燈,只留床邊一豆昏黃的光。
沈昭替她蓋好被子,剛要起身,袖口便被她抓住。
「你去哪裡?」
「讓周沉入宮送一封密信。」
私藏糧草、偽造路引,還準備將東西送給一群身份不明的人,這已經不是靖親王府可以私下處置的事。
蘇錦兒鬆開手:「你去吧。」
沈昭卻停了下來。
他在床邊坐下,俯身替她撥開額前的碎發。
「很快回來。」
「嗯。」
「若睡不著,便叫半夏進來陪你。」
蘇錦兒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又抓住他的手。
「沈昭。」
「怎麼了?」
「你說,柳娘子臨死以前,會不會怪我沒發現她出事?」
沈昭沒有敷衍她。
他想了一會兒,才道:「她既然把信送出來,便是在等夫人看見。」
「可我還是晚了。」
「不是你晚了,是殺她的人沒有給她活路。」
蘇錦兒眼眶又有些發熱。
沈昭俯下身,將她連同被子一起抱住。
「這筆帳不該算在你身上。」
「等找到吳管事,你再親口問他,究竟是誰欠了柳娘子的命。」
蘇錦兒閉上眼,額頭抵在他肩側。
過了許久,她才低低應了一聲。
沈昭等她呼吸漸漸平穩,才起身出了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