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晏二話沒說,緊跟在他身後。
兩人腳步極輕極快,穿過迴廊,下了石階,沿著那條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山道朝石室走去。
越靠近,那光的異常便越清晰。
窗紙上投映出的影子裡,有一個人正伏在床邊,九條尾巴的影子在牆上亂晃。
那是尋九。
而床上那片原本應該平靜的金光,此刻正劇烈地翻湧著,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掙動。
雲山君的心口猛地一沉。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掠到了石室門前,抬手便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石門。
……
一個時辰前,夜行晏從石室出去後。
尋九在軟榻上又歪了一會兒,直到那點腳步聲也聽不見了,才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把昏昏沉沉的倦意揉散了些,然後赤著腳走到石床邊,站了好一會兒。
石室里很靜。
夜明珠的冷光落在石壁上,把整間石室照得發青。
床上的梵無念還是那副樣子,素白中衣,被角蓋到胸口,臉色白得像一張被雪浸透的宣紙。
他胸口那點微弱的金光時明時滅,和身下陣法里的青光纏在一處。
尋九伸手,輕輕地掀開被子一角,側身躺在梵無念身邊。
石床很窄,他得微微蜷著身子,才能不壓到梵無念的胳膊。
他把臉湊近了些,近到能看清梵無念每一根睫毛投在眼下的陰影,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里那點極微弱的溫熱。
他抬起手,用指尖描過梵無念的眉心。
那裡原先還能看到一點金印的痕跡,淺淺的,可如今那點痕跡也沒了,只剩一片光滑的、帶著幾分冰涼的額頭。
他的指尖慢慢往下滑,從眉心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
和尚的嘴唇乾得起了皮,尋九用指腹在上面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想把自己的溫度分他一點。
然後他的手往下,尋到梵無念擱在身側的那隻手。
那隻手涼絲絲的,骨節瘦得根根分明,腕間的菩提子佛珠還戴著。
尋九把自己的手指塞進他的指縫裡,十指交扣,握得很緊。
另一隻手撐著腦袋,側著身,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兩個月了。
他每天都是這麼過的。
只要夜行晏一離開,他就躺上來,躺在和尚身邊,跟他說說話。
其實也說不上是說話,大多數時候他只是把臉貼著他的肩窩,或者額頭抵著他的太陽穴,有一句沒一句地念。
念山上的雪化了,念溪水又活了,念鹿茗從萬妖盟帶來的藥太苦了,念夜行晏今天又輸了多少妖力。
念著念著,有時候自己先睡著了,醒來時臉上還壓著和尚的袖子。
可和尚從來不回他。
從曼陀山莊回來那天起,和尚就沒再開口說過一句話。
尋九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過他的聲音了。
他有時候會拼命回想,想和尚叫他小九時是什麼調子,想和尚念經時是什麼聲音,想和尚沙啞著嗓子和他說話的樣子。
可他越想越模糊。
他怕有一天,連那點模糊的回憶都被日子磨沒了。
他明明就在他身邊,可他還是想他。
想得心口發疼。
尋九把頭又往梵無念那邊湊了湊,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誰聽見,又像是怕吵醒了這個睡著了兩個月的人:「和尚,我今天比昨天更想你。」
他說完等了一會兒。
沒有回應。
石室里安靜得只剩火盆里偶爾的一聲輕響,和遠處山風穿過岩縫的嗚咽。
梵無念的手還是涼的,胸口那點金光還是那樣,弱弱地跳著,像一盞隨時會滅的燈。
尋九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
他睜開時,眼尾紅紅的,眼底卻沒有淚。他只是看著梵無念胸口那點微弱的金光發呆。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什麼。
如果能補一點佛力進去,會不會讓那點金光穩一些?
他這樣想著,便坐了起來。
盤腿坐在床邊的石地上,正對著梵無念的胸口,雙手結印擱在膝上,閉上了眼睛。
他正把神識沉進自己身體的最深處。
那裡有一團金紅交織的光,是他的妖力和第九尾歸位後殘留的佛力。
它們纏得太久了,從他第九尾斷的那天起就融在一起,像兩股擰成一股的繩。
要把它們分開,就像把兩條纏了五百年的藤蔓一根一根地拆開,還不能扯斷任何一條。
他咬著牙,從最外層開始剝。
金光一絲一絲地被他從妖力里往外抽,每抽一縷,都像有人在用鈍刀刮他的經脈。
額角的汗很快就滲了出來,順著鬢角滾下去,落在石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的肩膀在輕輕發顫,九條尾巴從身後散開,尾尖抵在冰冷的石地上,像是在替他撐住。
好在可以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把最後一縷佛力從妖力中剝離出來,那團金光在他丹田裡凝成一顆拇指大的光珠。
他睜開眼,抬手,將那團光珠慢慢引向梵無念的胸口。
光珠穿過空氣時,在昏暗的石室里拖出一道金色尾跡。
它觸到梵無念胸口那點微弱的金光時,像是兩滴水碰到了一處,輕輕顫了一下,然後融了進去。
梵無念胸口的金光亮了一點。
只一點,像一根快要熄滅的燈芯上,忽然被人撥了撥,火苗微微往上躥了躥。
尋九下意識鬆了一口氣,肩膀塌下來,連尾巴都鬆了幾分。
他低下頭,湊近去看。
那點金光的確比方才穩了些,不再那樣一跳一跳地發虛。
他幾乎要笑了。
可就在這時,那點金光又暗了回去。
像方才那一口佛力只是給它續了半口氣,半口氣過去,便又沒了。
尋九盯著那點重新暗下去的金光,眼裡那點亮光也一寸一寸地滅了下去。
他不信。他不信沒有用。
他又坐回去,重新閉眼,重新從丹田裡剝離佛力。
這一次他分得更急、更狠,連那些嵌在妖力縫隙里的碎光都不放過。
經脈里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針一下一下地刺,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嘴角有一絲暗紅慢慢滲出來。
他分出了一團比方才更大的光珠,雙手捧著,又往梵無念胸口送。
這一次,光珠還沒碰到胸口,梵無念的身體便猛地一顫。
他的胸口開始劇烈起伏,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往外頂,把那點剛融進去的金光往外推。
尋九的手被那股力道震得一麻,光珠在掌心裡碎開,金光散了一地。
他愣愣地看著梵無念的臉。
那張原本安靜的面容此刻眉頭緊蹙,嘴角滲出一縷血絲,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快,越來越亂,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
那點原本微弱的金光被攪得亂閃,明滅不定,幾乎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