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九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沒想到會這樣。
他只想幫他,只想讓他好一點,可為什麼反而把他弄成了這副模樣。
他伸手想去按住梵無念的胸口,可手抖得厲害,連自己的手指都穩不住。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石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雲山君和夜行晏一前一後沖了進來。
門開的那一刻,滿室不穩定的妖力與佛力裹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雲山君的目光掃過尋九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和床榻上梵無念劇烈起伏的胸口,臉色驟變。
夜行晏則一步跨到床邊,伸手探向梵無念的腕脈,剛碰到皮膚便猛地抬頭看向尋九:「尋九,你做了什麼?」
尋九張了張嘴,嘴唇上還沾著血,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我只是想把佛力分給他……」
雲山君沒再多看尋九一眼。
他先將手裡那捲獸皮古冊飛快地收入袖中,隨即快速走到石床邊。
他雙手結印,掌心朝下,穩穩按在梵無念的胸口。
淡藍色的妖力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一點一點注入那具劇烈起伏的身體裡。
梵無念胸口翻湧的金光被那層藍光慢慢裹住。
片刻後,那紊亂的起伏終於平緩下來,嘴角的血絲也不再往外滲了,眉頭鬆開,恢復了先前那種安安靜靜的沉睡。
雲山君又等了一息,確認那點金光重新穩住了,才慢慢收回手。
他轉過身,看著尋九。
尋九還半跪在床邊,一隻手撐著石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節上還沾著方才從嘴角擦下來的血。
他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上那道被自己咬出來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著暗紅,九條尾巴軟軟地拖在地上,尾尖的金光亂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碎屑。
他仰頭看著雲山君,知道白鶴生氣了。
白鶴那雙眼平日裡總是淡淡的,此刻卻沉得厲害。
尋九撐著床沿想站起來。
他剛直起身,膝蓋一軟,胸腔里翻湧的那股氣再也壓不住,噗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血濺在他自己的衣襟上,在紅衣上洇開一片暗色的印子。
他眼前黑了一瞬,身子便往一側歪去。
雲山君的臉色當即就變了。
他一步跨上前,伸手穩穩地接住了尋九,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他後背上,將一縷極純的妖力送了進去。
尋九體內現在亂得像一鍋被攪翻的粥,妖力和那縷好不容易分出來的佛力彼此衝撞,經脈里到處都是細碎的裂痕。
雲山君眉頭緊鎖,輸送妖力的手卻很穩,像是在托著一件已經碎了半邊,再經不起半點磕碰的瓷器。
過了好一會兒,尋九體內那兩股亂竄的力量才被他一點點壓回原位。
尋九終於喘勻了氣,慢慢抬起頭,看著雲山君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白鶴瘦了好多,眉間那道淺痕深得像是刻進去的。
他為了找救和尚的法子,已經熬了快兩個月了。
可自己方才卻因為心急,把體內那點佛力硬生生撕出來,差點連自己都搭進去。
他垂下眼,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幾乎不成句子:「白鶴,我、我……」
「我已經找到救他的方法了。」雲山君打斷了尋九,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
尋九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方才那句話還含在嘴裡沒說完,就被這後半句硬生生砸了回去。
他緊緊盯著雲山君,桃花眼裡那點灰敗的光猛地聚了一下,又像是不敢信,遲遲不肯亮起來。他問:「白鶴,你說什麼?」
雲山君抬起手摸了摸尋九的發頂。
他的掌心還有些涼,動作卻和從前每一次一樣。
他看著尋九那雙紅通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又說了一遍:「小九,我已經找到救他的方法了。」
尋九這次聽清了。
他整個人都輕輕顫了一下,伸手一把抓住雲山君的手臂,指節用力到發白,連聲音都變了調:「真的嗎?什麼方法?」
雲山君沒管他抓疼的手臂。
他看著尋九那雙終於重新亮起來的眼睛,把方才在古卷上看到的那幾行字,一字一字地說了出來。
「若木的木心,可以代替佛骨的位置。木心有再生之力,能溫養殘念,也能把這具身體裡斷掉的生機一點一點接回來。只要把若木的木心取來,放進梵無念心口,再施一次歸位的陣法,他就能醒。」
尋九聽到「若木」兩個字時,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他幾乎是立刻鬆開了雲山君的手臂,轉頭就朝洞外看去,嘴裡已經急急地念了出來。
「若木爺爺!若木爺爺活了那麼多年,肯定已經有木心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急切和歡喜,方才那點灰敗和自責像被一陣風吹散了。
尋九轉過頭看著雲山君,眼裡的光亮得幾乎要把整間石室都照暖。
「白鶴,我們現在就去找若木爺爺。他一定會答應的。他一定會的。」
雲山君看著尋九這副模樣,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他們確實沒有更多的時間可以耽擱了。
方才替梵無念穩住心脈時,他的妖力順著經脈探入那具身體的深處,探到的景象讓他整顆心都沉了下去。
他的五臟六腑正在以一種極慢的速度衰竭下去。
胸口的陣法還在吊著他最後那口氣,可那口氣已經越來越薄,撐不了太久。
雲山君垂下眼,將手攏進袖中,借著這個動作把臉上那點異色壓了下去。
他不能讓尋九看見。
石室外的天還暗著,早春的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初醒的氣息。
三人沿著若木山最深處的山道往下走。
這條路尋九從沒走過。
他在這座山上住了百年,卻從來沒到過這麼深的地方。
越往下,山道越窄,兩旁的樹也越來越老。
那些樹不像山腰上的那樣筆直挺拔,而是盤根錯節,樹幹上纏滿了不知名的藤蔓和厚厚的苔蘚。
腳下的落葉積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軟綿綿的。
頭頂的枝葉密得透不進幾縷月光,只有偶爾從葉縫間漏下來的幾縷銀白,落在苔蘚上,泛著一層極淡的幽光。
空氣也變了。
山腰的風是涼的,帶著松針和雪水的清冽。
這裡的風卻是暖的,帶著一股又深又濃的草木氣息。那氣息中還有一種極有規律的震動。
夜行晏走在最後,步子放得很輕。
他是頭一回深入若木山,可這地方的壓迫感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妖界秘境都要強。
他總覺得腳底下的土地是活的,每踩一步,都像踩在一層極薄的地皮上,地皮底下是某種巨大而古老的東西,正在安靜地呼吸。
終於,山道到了盡頭。
三人穿過最後一道天然的石廊,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極大的谷地,四面被山崖環抱,像一個被山掏出來的天井。
可天井的中心,不是別的,正是若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