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九站住了。
他仰起頭,脖子越仰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在看天。
面前那棵樹太大了。
樹身粗得一眼望不到邊,十幾個人合抱都未必能抱住。
樹皮是極深的灰褐色,表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死皮的裂紋,而是像某種極古老的文字,一筆一畫都帶著歲月的包漿。
樹根從地底拔起,像十幾條蒼老的巨蟒,從樹幹底部向四面鋪開,最粗的幾根根須半露出地面,蜿蜒數十丈,一直伸進谷地四周的岩壁里。
每一根根須上都長滿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夜色里像是一層從地底冒出來的螢火。
往上,樹幹在十幾丈的高處開始分岔,分成十幾根巨枝,每一根都大得足以做一棵獨立的樹。
枝上又分枝,層層疊疊地散開,像一把撐了數千年的巨傘。
可這傘上的葉子,有一大半是新的,嫩得幾乎能掐出水。
春風把那些葉子吹得輕輕晃動,滿樹都是極細碎的沙沙聲,那聲音落在谷地里,像一首很老的歌。
而最底下、最粗的那幾根老枝上,還掛著幾片去年冬天的枯葉,黃褐色的,遲遲不肯落下來。
尋九看著那棵樹,忽然想起這一百年來,白鶴經常不在若木山,他都是和山里沒有化形的小妖怪玩耍,很多時候玩累了便會跑到若木爺爺分出來的樹枝上睡覺。
哪怕他帶著小妖怪們在樹根上跳來跳去,經常把嫩芽都踩斷掉,若木爺爺也只是咳嗽一聲,用木杖在地上篤篤敲兩下。
這老東西只是看上去不好惹,其實心軟得很。可現在,他們要把他的心取出來。
尋九站在谷地邊緣,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他忽然有些不敢往裡走了。
雲山君也沒有動。
他搖開摺扇看著那棵老樹,沉默了很久。
夜行晏站在他們身後,抱臂靠在石牆上,也沒有出聲。
從三人踏進若木山深處的那一刻起,若木便已經知道了。
他的根系扎在整座山的每一寸土地里,任何活物踏上山道,他都能從泥土的震顫中分辨出腳步的重量。
他們來了。可他們來了之後,卻沒有再往前走。
三人站在那棵巨大的若木樹下,仰頭看著滿樹新發的嫩葉,誰也不說話。
夜風從崖壁間灌下來,吹得滿樹綠葉沙沙地響。
天還沒亮,月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碎碎地灑在樹根間那些剛冒出來的春草地上,泛著一層極淡的銀青色。
谷地里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葉響,還有三人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直到夜色一寸寸退下去,天邊漸漸泛起一層魚肚白時,樹幹底部的紋路終於亮了一下。
一道綠光從樹根深處緩緩升起,沿著樹幹里那些古老的紋路流上來,在分岔處散開,又匯攏,最後凝成一個身影。
那身影從樹幹里慢慢走出來,像從一層厚厚的霧氣里走出來。
若木拄著一根木杖,那杖身布滿細密的紋路,每朝前走一步,紋路里便流過一絲綠光。
而他經過的地方,剛踩倒的春草又慢慢立了起來。
尋九看著若木朝他走來,心跳得厲害,嘴唇抿得緊緊的,連呼吸都輕了。
雲山君的目光從若木的臉移到他手裡那根木杖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夜行晏還是靠在石牆上,眯著眼打量著這位活了不知幾千年的老樹精。
若木走到尋九身邊,還沒開口,腳步便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尋九臉上。
他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上一次見這小狐狸,還是兩個多月前,雪還沒化的時候。
那時候的尋九笑眯眯的,威脅他這把老骨頭幫他做事時,眼睛裡還有那股子叫人頭疼的靈動勁兒。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這隻小狐狸,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紅衣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腰帶繫到最緊還是空蕩蕩的,臉色白得嚇人,眼尾也紅得不行,連眼底那層青氣都藏不住了。
若木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手裡那根木杖輕輕往地上一頓。
杖底落下時沒有聲響,可一道綠光從杖下順著地面無聲地延伸出去,像一條在泥土裡遊走的小溪,一直流到尋九腳邊。
綠光爬上他的靴面,順著褲腿往上走,沒入他的經脈。
尋九隻覺得一股溫溫熱熱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氣息從腳底一路漫上來,流過那些裂了縫的經脈,把那些細碎的傷口一點一點撫平。
他整個人像被人從裡到外澆了一瓢春水,連骨頭縫裡那點寒意都散了。
臉色雖然還是白,但是已經有了幾分活人的潤氣。
若木看著尋九緩過來的臉色,眉頭鬆了松。
他收回木杖,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又落回尋九臉上。
他開口了,聲音沙沙的,像極了樹皮在風裡摩挲:「什麼風把你們三個吹到老朽這裡來了?」
尋九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雲山君看著他,也沒有出聲。
夜行晏別開了臉。
三個人都只是看著若木,像三尊被定住了的泥像。
若木又蹙起了眉頭。
他哼了一聲,那哼聲裡帶著幾分老輩對晚輩的無奈:「看來是沒什麼事。沒事就趕緊回去,別來打擾老朽睡覺。」
說完他便轉過身去,木杖點地,正要往樹幹里走。
「若木。」
雲山君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大,可在這安靜的谷地里格外清晰。
若木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尋九轉頭看了雲山君一眼,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雲山君低頭看他。
尋九把那隻手收回來,攥在自己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望著若木的背影,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可他還是把話說出來了,聲音又啞又輕,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若木爺爺。我、我想求你的木心,救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
若木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尋九見若木沒有反應,只有背影在晨光里一動不動。
他心裡那點被若木方才那一道綠光暖起來的底氣,又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他慌了。是真的慌。
從前在若木山上,他闖再大的禍,若木爺爺最多用木杖敲兩下地,罵他兩句小兔崽子。
可今天他求的是一顆木心。
若木爺爺活了那麼多年,他憑什麼要為了一個外人,把心掏出來。
「若木爺爺。」
尋九上前一步,聲音比方才更急了,尾音都在抖,「我可以拿其他東西換。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找到。只要你說,我都去找。」
他說著便開始解自己腰間的儲物袋,他把紅繩扯開,把袋裡的東西一股腦往外掏。
先是一把靈草,然後是幾瓶丹藥,還有之前和雲山君外出遊歷找到的玉髓,再往下是幾顆東海深處的鮫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