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擺在若木腳邊的春草地上,擺得亂七八糟,像一隻慌張的小獸把自己窩裡的存貨全叼出來,推給別人看。
他掏得急,手也抖,儲物袋袋口被他扯得更開了。
若木終於轉過身來。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一堆東西。
然後又抬眼看著尋九那張急得快要哭出來、卻硬撐著沒哭的臉。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可他不說話,不是因為不想救,是因為他在猶豫。
失去木心,他不會死。
他是幾千年的樹精,根扎得比誰都深,命比誰都硬。
可木心沒了,他就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拄著木杖在若木山和這世間來去自如。
他只能回到這棵大樹里,回到這片最深最靜的谷地,等待一顆新的木心重新長出來。
至於要長多久?五百年,一千年,誰說得准。
他不是不想幫尋九。他只是……
尋九還在掏。
儲物袋已經快空了,他伸手又往裡摸,連袋底那幾顆磨得發亮的妖晶都掏了出來。
雲山君一直看著他,看著他那只在袋口裡翻找的手,看著他越急越亂的動作和越發蒼白的側臉。
他走上前,伸手按住了尋九的手腕。
尋九的手停了下來,抬頭看他。
雲山君沒有看尋九,他越過尋九的肩,看向若木。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我有建木之芽。你換不換。」
若木整個人都頓住了。
他扶著木杖的手指猛地收緊,杖身上那幾道細密的紋路齊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建木之芽。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
建木,天地之梯,連接人神。
上古時,凡人登天,神人下凡,走的都是建木。
後來天地隔絕,建木被伐,世間便再沒有通天的路了。
建木之芽,是那棵通天之樹留下的最後一點活著的根脈。
傳說只要將芽種下,以心血澆灌,有朝一日便能重新長出建木來。
若木活了這麼多年,他只見過一次,還是在上古的殘卷上,畫著一枚像玉一樣半透明的芽尖。
而現在,雲山君說他有那建木之芽。
若木轉過頭,直直地看著雲山君。
他的眼睛亮得厲害,像是一口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井裡,忽然又滲出了水。
「你真有建木之芽?」
雲山君點了點頭,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若木目光從雲山君的臉移到他腰間的儲物袋上,又從儲物袋移回到他的臉上。
他遲疑了一瞬後跺了跺手裡的木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老輩人做買賣時的乾脆:「好。你若真有建木之芽,老朽便用木心跟你換。」
尋九看著若木那張忽然有了幾分欣喜的臉,又仰頭看著雲山君那張依舊平靜的臉。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和白鶴遊歷的時候,在極北的一片冰原深處,他們確實見過一枚建木之芽。
那芽生在一棵被冰雪封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樹樁上,白鶴把它小心翼翼地取下來,用最好的玉盒盛著,收在袖中。
可尋九記得很清楚,那枚芽在離開冰原的第三天,便枯了。
白鶴捧著那個玉盒看了很久,什麼也沒說,把盒子收了起來。
他那時候還小,不懂那是什麼。
建木之芽若是死的,種下去也長不出樹來。
他忽然很想說什麼,可白鶴的手正好落下來,覆在他發頂。
那隻手在他頭上輕輕地摸了摸,像是在說,沒事,你別管。
雲山君收回手,看著若木,說:「走吧,先去看看人,看看你的木心能不能救活。」
若木捋了捋那幾縷青白的鬍鬚,木杖往地上一頓,腳下立刻浮起一層極淡的綠光。
他朝山道的方向走去,邊走邊說:「走吧,老朽去看看。」
四人回到石室時,天光已經從洞廊的縫隙里漏了進來,把那條長長的石廊照得半明半暗。
夜明珠的光還在,可和外面的晨光一比,便顯得淡了,像一層洗舊了的薄紗。
尋九跟在他身後,步子還有些虛。
雲山君走在最後,手裡收著摺扇。
夜行晏跟在他身側,臉上沒什麼表情,可腳步比平時輕了許多。
進了石室,若木在石床前站定。
他低頭看著床上的人。
石床下的陣法還亮著,青光一圈一圈地流轉,把滿室都映得發冷。
若木看了很久。
他想起尋九第一次從山下回來的時候,身上便帶著幾縷極淡的佛意。
那時他問過一句,小狐狸說的支支吾吾。
後來尋九又下山,又回來,又下山,再回來時,身上那點佛意便一次比一次濃。
他看著床上那個和尚,又回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尋九。
這世間果然只有一個情字,才能讓人這樣受苦受難。
若木什麼也沒有多說,只是把木杖往地上一頓。
一道綠光從杖底升起來,沿著石床的邊沿慢慢爬上去,流向梵無念的身體。
綠光從梵無念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滲進去,沿著經脈一路往裡走。
若木閉上眼,握著木杖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綠光在梵無念體內來回遊走,像在探一條早已被堵死的舊河道。
石室里安靜極了,連火盆里的炭都像屏住了呼吸,偶爾炸開的一聲脆響顯得格外突兀。
尋九站在一旁,雙手攥著自己的袖口,指節發白。
他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輕了,怕打擾到那縷正在裡面探路的綠光。
雲山君站在石床另一側,目光落在若木臉上,等著他的結論。
夜行晏靠在門邊,也沒出聲。
片刻後,若木睜開眼,緩緩開口:「還有救。」
他的聲音比方才沙啞了些,「現在也就只有木心能救他。」
他低頭看著梵無念胸口那點微弱的金光,又補了一句,「這個和尚已經快不行了。如果不是老朽有木心,他的身體也撐不到你們找到其他東西來救他。」
尋九一直緊緊盯著床上的梵無念。
聽到若木那句還有救,他整個人都輕輕晃了一下,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鬆了半圈。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氣音。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把方才差點掉下來的東西硬生生抹了回去。
雲山君聽到若木的肯定後,便低下頭,伸手解下腰間的儲物袋。
他從裡面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盒。
那玉盒通體青碧,盒蓋上沒有任何紋飾,可玉質極純極潤,在夜明珠的光下泛著一層像水波一樣的瑩光。
他捧著那個玉盒,走到若木面前。
若木的眼睛一下子便落在了那個玉盒上。
他的呼吸輕了幾分,連握著木杖的手都微微鬆了松。
他正要伸手去接,雲山君卻先把玉盒往後收了收,看著他:「先給我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