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木被雲山君這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模樣噎了一下,隨即抬手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把臉上那點急切壓了下去。
然後他把手裡那根烏沉沉的木杖遞了過去,「給你,這就是木心。」
雲山君接過那根木杖。
木杖入手極沉,比看上去沉得多。
杖身上的紋路在夜明珠光下泛著綠芒,那些紋路一圈一圈地繞上來,從杖底一直繞到杖頂,像年輪,又像某種極古老的陣圖。
他握著那根木杖,掌心能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跳動著,一下,又一下,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雲山君把木杖握穩,然後將手中的玉盒遞了過去。
若木接過後,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裡,用拇指撥開盒蓋。
盒蓋開啟的那一瞬,一縷淡淡的青光從盒中溢出來。
玉盒裡鋪著一層軟緞,軟緞中央擱著一枚只有半寸來長的芽尖。
那芽尖通體青碧,半透明,形狀像一滴被凍住的春水,表面有極細極密的紋路在緩緩流轉。
若木看著那枚芽尖,手都在輕輕發顫。
他活了幾千年,只在上古殘卷上見過建木之芽的圖樣,如今真的捧在掌心裡,竟覺得像在做夢。
他湊近聞了聞,那枚芽尖上帶著一股草木氣息,像是從天地初開時便留在世間的第一縷春意。
確認是建木之芽後,若木便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把盒蓋重新蓋好,將玉盒穩穩地收進袖中,然後看了一眼躺在石床上的梵無念:「我先走了。你們動作快點,這和尚沒有多少時間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朝石室門口走去,比來時急了些,也快了些。
夜行晏側身給他讓開門口,他連看都沒看一眼,便消失在了洞廊盡頭。
石室里只剩下雲山君、尋九和夜行晏。
夜行晏和尋九兩人同時看著雲山君手裡那根木杖。
他們方才都看見了,若木把那根從不離手的烏木杖遞過去時說這就是木心。
兩人都愣住了。
原來那根木杖就是若木的木心。
雲山君等若木的腳步聲在洞廊里徹底消失後,才抬起頭,看著尋九和夜行晏。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阿晏,你守在門外,別讓其他人打擾我們。小九,你吃一顆補氣丹,等會我布陣的時候,你在旁邊守著,以備不時之需。」
夜行晏點點頭,轉身便出了石室,他走時把石門帶上。
石室里只剩雲山君和尋九,還有床上安安靜靜躺著的梵無念。
尋九從袖中摸出鹿茗之前留下的補氣丹,含了一顆在嘴裡。
然後他便直直站在石床旁邊,等著雲山君布陣。
石室外,晨光已經漫過了洞廊的檐口,把早春的暖意一點一點送了進來。
雲山君沒有立刻動手。
他先將那根烏沉沉的木杖橫放在膝上,盤腿坐在石床前的地面上,閉目調息了片刻。
石室里的夜明珠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眉間那道深痕和鬢邊那幾縷銀絲照得分明。
尋九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看著雲山君的背影,忽然覺得白鶴這幾個月真的瘦了太多。
從前白鶴的肩背總是挺拔的,站在哪裡都像一棵山巔的孤松。
可如今他的肩胛骨在袍子下凸出兩道淺淺的稜角,連坐在那裡調息的樣子都透著一股倦意。
片刻後,雲山君睜開眼。
他沒有說話,只將左手覆在木杖上,掌心貼著杖身那些細密的紋路。
右手指尖凝出一縷藍色妖力,開始在地上畫陣。
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畫都極穩。
尋九看著那陣紋一筆一筆地成型,從石床腳下向外一圈一圈地鋪開,像一朵緩緩綻開的花。
陣紋每鋪開一圈,石室里的溫度便低一分,空氣里那股草木氣息也濃一層。
雲山君畫完最後一筆時,額角已經滲出了細汗。
他抬手用袖口拭了拭,然後將那根木杖豎起來,雙手合握,慢慢舉到陣法的正中央。
石床上的梵無念安安靜靜地躺著,胸口那點金光還在微弱地跳著。
雲山君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將雙手之間的妖力猛地收緊。
那根烏沉沉的木杖在他掌中劇烈地顫了一下。
杖身上那些細密的紋路開始亮,從杖底一路亮到杖頂,綠光從紋路里滲出來,像無數條溪流從木頭裡往外涌。
雲山君閉著眼,雙手緩緩向兩邊拉開。
那根木杖在他掌間一寸一寸地裂開,外層那些烏黑的木皮像乾涸的樹皮一樣一片一片地剝落,露出裡面一層更深的碧色。
碧色之下,才是木心。
那木心比杖身細得多,只有拇指粗細,通體青碧透明,像一根被凝固的春水。
它在雲山君掌間輕輕搏動著,一下,又一下。
尋九看著那枚木心,呼吸都停了。
那就是若木的木心。
木心被雲山君的妖力裹著,慢慢離開杖身的殘骸,朝石床上飄去。
雲山君抬手將陣法的光引向木心,那道藍光便和碧光纏在一起,像兩條極細的絲線絞成一股,然後從梵無念胸口那點微弱的金光上方,緩緩沒入他的身體。
梵無念的身體猛地一顫。
比昨晚尋九給他輸送佛力的時候顫得更厲害。
他的胸口開始劇烈起伏,嘴角重新滲出一縷血絲。
尋九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被雲山君抬手攔住。
雲山君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別動。這是木心在和他的身體連接。」
他的聲音比平時啞了幾分,可每個字都極穩。
尋九硬生生把腳收了回來,攥緊袖口,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那枚木心在梵無念體內緩緩移動,帶著碧光和藍光,沿著經脈一寸一寸地探索。
梵無念的呼吸先是急促了一陣,然後慢慢平緩下來。
可那點金光還在暗著,沒有亮。
雲山君的眉頭蹙了起來。
他雙手結印,將更多妖力灌進陣法。
陣紋猛地亮了一倍,藍光把整間石室都映成了淺青色。
木心的碧光被那藍光催著,在梵無念體內轉得更快了。
它轉了一圈,兩圈,三圈,像一隻在黑暗中尋找出口的螢火。
轉到第四圈時,它忽然停住了。
停在梵無念心口那個被佛骨剝離後留下的空洞處。
那處空洞還殘留著佛骨的痕跡,乾涸的經脈斷口像被火燒過的焦炭。
木心停在那些斷口前,碧光一明一滅地跳著。
然後它慢慢貼了上去。
第一根斷口觸到碧光時,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梵無念整個人弓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啞的悶哼。
尋九心口像被人攥住了,可他咬著牙沒出聲。
那根斷口在碧光里慢慢癒合,長出新的脈絡。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每一根斷口被接上,梵無念胸口的金光便亮一點。
等所有斷口都接上時,那點金光已經亮得像一盞重新點燃的佛燈。
木心嵌在了心口的位置,碧光和金光纏在一起,開始緩緩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