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山君收回雙手時,整個人晃了一下,扶著石床才站穩。
他的臉色白得和梵無念差不多,額角的汗順著下頜滴在青石地上。
他低頭看著床上的人。
梵無念的呼吸已經平穩了,胸口那點金光變成了金碧交織的暖光,一下一下地跳著。
他的眉間那枚消失已久的金佛印,正一點一點地重新浮現出來,先是極淡的輪廓,然後慢慢凝實。
尋九站在石床邊,看著那顆重新跳動的暖光,嘴唇抖了半天,終於輕輕叫了一聲:「和尚……」
梵無念沒有醒。
可他搭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輕輕地動了一下。
尋九看見了。
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膝蓋一軟,跪在石床前,把臉埋進梵無念的掌心裡。
這一次,他沒有哭。
只是肩膀在輕輕發顫。
石室外,太陽已經沉入山里。
夜行晏靠在門外的石壁上,聽著裡面的動靜。
他抬頭看了一眼洞廊盡頭那片暗下去的天,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
幾天過去,若木山上早春的痕跡越來越深了。
崖壁間那幾道殘雪早就不見了蹤影,山道上濕漉漉的泥土裡冒出了成片的新綠。
有些地方甚至開了幾簇不知名的小野花,藍紫藍紫的,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石室里,夜明珠的光被從洞廊盡頭漏進來的日光沖淡了些,暖融融的,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蜜。
尋九一直守在梵無念的床前。
這些天他幾乎沒怎麼離開過這間石室,九條尾巴已經歸了位,尾尖的金紅在昏暗的光里輕輕晃著,偶爾無意識地掃過石床的邊沿,又收回來。
他瘦了許多,可臉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至少不再是那種嚇人的白了。
他把手擱在梵無念的胸口,掌心下面是梵無念一下一下的心跳。
心跳確實比前幾天穩了很多,可他就是不醒。
雲山君來的時候,尋九正趴在床沿上,下巴擱在自己的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梵無念的臉。
他聽見石門響,抬起頭,看見雲山君和夜行晏一前一後走進來。
雲山君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模樣,藍白袍衫,摺扇收在手中,整個人已經不像前些天那樣繃得很緊。
夜行晏跟在他身後半步,抱著手臂,唇角微微翹著,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雲山君調息這幾天,他寸步不離地守著,時不時還能湊過去親一口。
這可把他美壞了。
等這邊的事完了,他要把山君帶回萬妖盟去。
尋九看見雲山君進來,急急地站起來。
他張了張嘴,嗓子還是有些啞:「白鶴,和尚都睡了這麼多天了,怎麼還沒有醒?」
雲山君合起手中摺扇,走到床邊。
他低頭看了看梵無念的臉,又伸手用兩指搭在他腕脈上,一縷妖力滲進去,在經脈里走了一圈。
話音剛落。
梵無念的眼皮便顫了顫。
尋九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緊盯著梵無念的臉,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兩片薄薄的眼皮又顫了一下,比方才更明顯了些,像一隻在繭里掙了太久的蝶,終於要破殼了。
然後,那雙緊閉了快三個月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石室里一下子靜得連山溪的水聲都聽得見了。
雲山君站在床邊,摺扇握在手裡,沒有動。
尋九半跪在床前,整個人像被定住了,喉嚨里發不出一點聲音。
就連站在後面的夜行晏也往前邁了兩步,湊過來看。
梵無念的眼睛先是沒有焦距的。
那雙眼在石室里慢慢轉了一下,像在找什麼,又像在確認自己在哪裡。
然後那點渙散的目光慢慢聚攏,落在尋九臉上。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可尋九看懂了。
他在叫小九。
尋九的嘴唇抖了半天,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很輕的:「和尚。」
梵無念看著他,那雙眼睛慢慢彎了一下。
他在笑。
雖然只是極輕的一點弧度,可尋九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梵無念的手在被子裡動了一下,慢慢地從被沿下面伸出來,指尖尋著尋九的方向,碰了碰他的手指。
尋九一把抓住那隻手,把它貼在自己臉上。
他閉上眼,把臉埋進梵無念的掌心裡,肩膀又開始輕輕發顫。
夜行晏看著這一幕,慢慢退到門邊,把空間留給那兩個人。
他靠在門框上,歪頭看了一眼雲山君。
雲山君偏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跟著他慢慢退出了石室。
梵無念看著俯在自己掌心的尋九,記憶像被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撈上來。
曼陀山莊,掛滿白幡的院子,青冥暗紅色的眼睛,秦文淵被占用的身體。
還有佛骨從他心脈里剝離出去的疼。
那種疼太清晰了,清晰到此刻想起來,他胸口還隱隱發緊。
然後他看見了小九。
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可掌心的溫度是真實的,指尖下尋九臉頰的觸感是真實的,就連空氣里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都是真實的。
他活著。
只是眼前的人瘦了許多。
梵無念伸出另一隻手,慢慢撫上尋九的頭頂。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被塞了一團干棉花,火辣辣地疼。
他試著咽了一下,才從嗓子裡擠出極嘶啞的幾個字:「辛苦小九了。」
尋九聽到他聲音,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梵無念感覺到掌心那一片濕意迅速洇開,熱熱的。
他知道尋九哭了。
梵無念動了動身子,他想坐起來。
他想抱一下這隻狐狸。
但是他忘了自己剛醒過來,現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剛撐起半邊肩膀,尋九便察覺到了動靜,猛地抬起頭。
那張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擦乾的淚痕,眼尾紅得驚人,鼻尖也紅紅的,可那雙桃花眼卻亮得厲害。
他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把臉上的淚水都蹭在袖子上,然後瞪著梵無念,啞著嗓子問:「和尚,你要做什麼。」
梵無念看著他這副明明還在哭卻硬要裝沒事的樣子,心裡那點酸軟又翻上來。
他慢慢向尋九伸出雙手,掌心朝上,手指還有些抖,可那是一個再清楚不過的邀請。
「想抱一下小九。」
他說,聲音還是啞的,可每個字都帶著心疼,「可以嗎。」
尋九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那笑意很淺。
他點了點頭,連鞋都沒脫,直接爬上石床,窩進了梵無念懷裡。
九條尾巴從不同的方向圍攏過來,有的纏上梵無念的手臂,有的搭在他腰間,有一條輕輕蓋住了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