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九把臉埋進梵無念的肩窩裡,鼻尖蹭著他的鎖骨。
梵無念摟住他的時候,才真正感覺到他瘦了多少。
從前抱著他的時候,懷裡是暖的,軟的,像抱著一團曬過太陽的雲。
可現在他的肩胛骨硌手,腰細得幾乎一合就能圈住,連背上那層薄薄的肉都沒了,摸過去全是骨頭。
梵無念的手在他背上停了停,然後慢慢撫上去。
他摸著尋九披散下來的白髮,從後腦一路順到發尾,又從發尾慢慢攏回去。
然後他低下頭,在尋九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辛苦我的小九了。」
他又說了一遍,比方才更輕,更慢。
尋九吸了吸鼻子,從他懷裡抬起頭。那雙桃花眼還是紅的,可眼底的濕意已經淡了些。
他看著梵無念,悶悶地說:「不辛苦。」
他確實不覺得辛苦。
這三個月他雖然守得難,可白鶴比他更累,夜行晏比他更累,若木爺爺連木心都掏出來了。
他算什麼辛苦。
一想到木心是白鶴用那枚死了的建木之芽換來的,尋九便覺得心虛。
若木爺爺遲早會發現的。
他不敢想那老樹精發現真相後會是什麼反應。
尋九在梵無念懷裡蹭了蹭,把臉埋得更深些,悶悶地說:「和尚,等你好一點我們就回柳泉巷好不好。」
他不知道若木爺爺什麼時候會發現,還是早點走為好。
梵無念又抬手撫了撫他的後背。
他的手很輕,從肩胛一路順到腰窩,又從腰窩慢慢攏回來。
他沒有多想,只當是小九想回他們自己的院子了。
梵無念低下頭,下巴輕輕擱在他的發頂上,說:「好。小九想去哪裡都可以。」
尋九揚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梵無念。
那張臉還是瘦的,顴骨比從前高了些,眼窩也深了些,可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從前那種沉靜的光。
他看了很久,把這三個月里每一天都想說的話,終於說了出來。
聲音不大,卻很認真:「和尚,我好想你。」
梵無念聽了這話,手上撫著尋九後背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低頭看著尋九。
那隻狐狸仰著臉,桃花眼紅紅的,眼尾那抹天生的微紅比平時更深了幾分,嘴唇輕輕抿著。
他哪裡還受得了。
那隻原本搭在尋九背上的手慢慢滑上來,從後頸滑進他散開的發間,指腹蹭過耳後那片溫熱的皮膚,然後托住他的後腦,將他的臉按向自己。
他低下頭,吻了上去。
尋九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微微張開嘴,迎了上去。
梵無念的唇有些干,有些涼,可只過了片刻便被兩人的呼吸暖透了。
唇舌交纏在一起,起初是輕的,像是在試探,可很快就深了。
梵無念的手在他發間收緊,尋九的九條尾巴也慢慢收緊,尾尖的金紅在石室里輕輕晃著。
這個吻很長。
直到兩人都微微喘息起來,才慢慢退開。
梵無念退開後沒有立刻鬆手,又輕輕附上去,在尋九唇上落了一個極輕的吻。
然後他看著尋九眼下的青色。
那兩道烏青很深。
他抬起手,用指腹撫了撫那片青色,動作輕得像在碰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
然後他低下頭,在尋九的眼睛上落下一個吻。
嘴唇貼著那片薄薄的眼皮,能感覺到下面的眼珠輕輕動了一下。
「小九陪我睡一會兒好不好。」他說。
尋九點了點頭。
他確實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了。
這三個月里,他要麼在給梵無念輸妖力,要麼在床邊守著,要麼在軟榻上眯一小會兒就驚醒。
每一次閉上眼,腦子裡都是曼陀山莊那片血霧和梵無念倒下去的樣子。
他往梵無念的懷裡又蹭了蹭,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鼻尖抵著他的鎖骨,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梵無念的手在他背上輕輕地拍著,一下,又一下。
石室里很靜。
尋九在梵無念的懷裡慢慢睡著了,他的呼吸越來越勻,越來越長。
梵無念低頭看著懷裡的人,看著他那雙終於不再顫抖的睫毛,在他發頂又落下一個吻。
然後他也閉上了眼。
洞廊盡頭,早春的日光已經漫過了整條迴廊,正慢慢朝這間石室門口淌過來。
與此同時。
雲山君和夜行晏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山道上。
雲山君走在前面,摺扇收在手中,藍白袍衫被山風拂得輕輕揚起。
夜行晏落後他兩步,抱著手臂,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影上。
夜行晏心裡還壓著一件事。他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山君,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雲山君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收起手裡的摺扇,抬眼看著若木山滿山的翠綠。
目光從那些新發的嫩芽上掠過去,落在不遠處一棵老樹上。
那棵樹很老,樹幹上纏著厚厚的苔蘚和不知名的藤蔓,枝頭卻已冒出了密密的新葉。
他看了很久。
從前小九還小的時候,他一心只想修煉,看著小九長大。
後來小九斷了尾,奄奄一息地趴在他膝上,他自責後悔了很長一段時間。
再後來,他帶著小九離開蒼梧山,走遍天下,翻遍古籍,問遍所有能問的人,一心只想幫小九把尾巴找回來。
然後他感受到了第九尾的氣息,便帶著小九在若木山定居下來。
這一住,就是一百年。
現在尾巴找到了,小九也長大了,有了想要相守的人。
他確實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他收回視線,看了一眼身前正認真看著他的夜行晏,重新搖開摺扇,緩緩說:「打算回蒼梧山。」
說完便沿著山道繼續往洞府的方向走。
夜行晏轉身跟在他身後,兩步便追了上去:「蒼梧山在哪裡?我跟你一起去。」
他伸手,牽上雲山君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雲山君的腳步又頓了一下,可他沒有停下,也沒有抽回手。
夜行晏見他沒有拒絕,便順勢把手指滑進他的指縫裡,十指相扣,握得很緊。
他的掌心很熱,把雲山君那雙微涼的手一點一點溫暖了。
雲山君沒有看他,只沿著山道慢慢走著,聲音淡淡的:「夜盟主不要萬妖盟了嗎。」
夜行晏捏了捏他的手指,語氣理直氣壯:「那山君和我一起去萬妖盟。」
雲山君沒有回答。
夜行晏想了想,又開口,語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在腦子裡飛快地權衡著什麼:「或者我們先去蒼梧山,再回萬妖盟,你覺得怎麼樣?山君?」
他又走快兩步,和雲山君並肩,偏頭看著他的側臉。
「要不你等我先回萬妖盟把事情處理完,我再陪你去蒼梧山呢。鹿茗和鷹芒現在管得挺好的,其實也不用我天天盯著。朔風那事之後,盟里消停多了。你要是嫌萬妖盟太吵,我們就先去蒼梧山住一陣。蒼梧山是什麼樣的?你以前住的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