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了一路。
雲山君一句都沒有回答,可他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卻一直沒有落下去。
他忽然想,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了。
夜行晏還在他旁邊絮絮地說著,一會兒說萬妖盟的庫房裡有幾壇好酒,一會兒說蒼梧山是不是很遠,一會兒又說若木山也挺好的。
他越說越遠,遠到雲山君都不知道他最後說到哪裡去了。
可雲山君沒有打斷他。
他任由夜行晏牽著自己的手,沿著那條被早春日光鋪滿的山道,慢慢往洞府的方向走。
兩人走得很慢,像是故意把這段路拉長些。
山溪的水聲在身後越來越遠,夜行晏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輕,最後只剩下一陣含含糊糊的尾音。
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慢慢地消失在山道盡頭那片翠綠里。
……
梵無念醒來的第二天,便開始打坐調息了。
尋九起初不讓,說他才剛醒,身子還虛著,再養幾天再說。
梵無念沒跟他爭,只是等尋九被夜行晏叫出去說話的空檔,自己撐著床沿坐了起來,在石床上盤了腿。
他雙手結印擱在膝上,閉目入定。
體內的木心感應到他的佛力,碧色的光從心口慢慢漫出來,順著經脈一寸一寸地往外流。
那些被佛骨剝離時損傷的脈絡,在木心的碧光里一點一點地癒合。
他調息了一個時辰,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可胸口那團金碧交織的暖光比先前更穩了。
尋九回來時看見他坐在那裡,氣得不行,可看他臉色確實比前一天好了些,到底沒捨得把他按回去。
接下來的幾天,梵無念恢復得很快。
他自己能下床走了,從石床走到石室門口,再從門口走到洞廊拐角,一天比一天走得遠。
尋九跟在他旁邊,看他走得穩當,那顆懸了三個月的心才慢慢落回肚子裡。
這天午後,日頭正好,暖融融地照著,尋九便拉著梵無念出了石室,說要帶他去外面曬曬太陽。
石室外頭有一片不大的空地,嵌在崖壁和迴廊之間,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縫裡冒出了成片的春草,嫩綠嫩綠的。
空地邊上有一排低矮的石欄,欄外就是若木山的山谷,滿山的翠色從谷底一直鋪到山頂,新發的樹葉在風裡翻著淺色的葉背,亮閃閃的。
空地中央不知是誰搬了一張竹椅擱在那兒,尋九便把梵無念按在竹椅里坐下。
他自己沒坐,就靠著竹椅的扶手,半蹲半站著,把腦袋湊在梵無念肩頭,眯著眼曬太陽。
日光落在兩人身上,把梵無念的衣服照得發暖,把尋九那頭白髮也照得柔柔的,像鋪了一層淡淡的金粉。
兩人誰也沒說話,就這麼安靜地待著。
可才安靜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石板縫裡便窸窸窣窣地響了起來。
先是一團黑乎乎的小影子從石縫裡探出半個腦袋,圓溜溜的眼睛轉了轉,看見尋九,整隻都蹦了出來。
是一隻小石頭精,石頭縫裡睡了一整個冬天,身子還有些僵,蹦起來歪歪扭扭的。
它蹦到尋九腳邊,仰著頭嘰里咕嚕叫了一串,又蹦到梵無念腳邊,繞著他的靴子轉了兩圈,然後蹲在他腳背上不動了。
緊接著,第二團影子從石欄底下鑽出來,是一隻螢火蟲精。
它翅膀還沒完全亮起來,在日光下撲閃撲閃的,飛到尋九肩頭停了片刻,又飛到梵無念頭頂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竹椅靠背上。
然後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
有耳朵還沒化形完全的小兔妖,有尾巴還夾在身後的松鼠精,有一隻小得像拳頭一樣的山雞精,還有兩隻纏在一起滾出來的藤蔓精。
它們圍在尋九和梵無念腳邊,有的蹦,有的爬,有的半掛在竹椅腿上,嘰嘰喳喳地叫成一片。
「尋九哥哥!尋九哥哥!」一隻小兔妖跳到尋九膝上,兩隻長耳朵激動地甩來甩去,「你回來啦!你去哪裡了那麼久!我們好想你!」
「你身上有光!」一隻螢火蟲精飛起來,繞著梵無念的胸口轉了一圈,又落回去,聲音細細的。
松鼠精最不客氣,順著竹椅腿一直爬到竹椅扶手上,蹲在那裡歪著頭看了他半天,又轉頭對尋九嘰咕:「尋九哥哥,他是誰?長得真好看!」
小石頭精蹲在梵無念的靴面上,一動不動地仰著頭看著他。
藤蔓精纏在一起,一根伸過來碰了碰梵無念的袖口,被梵無念低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縮回去。
尋九被這群小妖怪圍著,耳朵里全是嘰嘰喳喳的叫聲,腦袋都快大了。
他伸手把小兔妖從膝上拎起來,又彎腰把蹲在梵無念腳背上的小石頭精撥到一邊,對它們說:「別鬧,他身體還沒好。」
小石頭精被他撥開,又蹦回來,蹲回梵無念腳邊,不肯走。
梵無念低頭看著這群圍在自己身邊的小東西。
他從前在枯禪寺,身邊只有經卷和香火。
後來遇到小九,身邊便多了一隻狐狸。
可像這樣被一群毛茸茸、暖乎乎、嘰嘰喳喳的小妖怪圍著,他還是頭一回。
他沒有嫌它們吵。
他慢慢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蹲在竹椅扶手上的松鼠精。
松鼠精耳朵一抖,整隻彈起來,在竹椅上蹦了兩下,又落回去,對著他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
梵無念看著它,唇角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可被日光一照,整張臉都暖了。
梵無念低頭看著尋九,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小九,那天后,秦文淵呢?」
尋九正逗著一旁的小兔妖,聽到這一句,他也抬起頭看著梵無念。
和尚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許多,眉心那枚金佛印雖然還淡,可到底重新浮出來了,眉宇間也總算沒了那股子將散未散的死氣。
他想了想,慢悠悠地開口:「他還活著。現在應該在鎮妖司處理後續的事情。」
梵無念沒說話,只是看著尋九,等他往下說。
尋九便換了個姿勢,從蹲著改成坐在地上,背靠著竹椅的腿,把小石頭精撈到膝蓋上擱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它的石殼子,開始講那天的事。
「你在曼陀山莊暈過去之後,夜行晏把秦文淵從青冥手裡救了下來。那時候他身上全是傷,青冥占著他身體那麼久,他整個人都快被掏空了。白鶴把他帶回若木山,鹿茗從萬妖盟帶了藥過來,養了快一個月才勉強能下地。」
尋九說到這裡,頓了頓,把那隻小石頭精翻了個面,讓它肚皮朝上,又翻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