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了一些之後,天天來石室守著你。也不說話,就坐在你床邊的石凳上,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我趕過他幾回,他不走。後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跟他說,你還是鎮妖司的都督呢,你離開皇城都一個多月了,顧長風死了,鎮妖司現在怕是亂成一鍋粥,正需要人的時候。你天天守在這裡有什麼用,和尚又不會因為你多坐兩天就早點醒。」
梵無念聽到這裡,垂在竹椅扶手上的手指動了一下。
「秦文淵當時聽了我的話,想了很久。」
尋九偏過頭,看著梵無念的側臉,日光在他臉上映出一層淡淡的暖色,「他最後點了點頭,在你床邊看了你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我送他到山腳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若木山,跟我說,等他把鎮妖司的事處理完,再來看你。」
尋九說到這裡,抬手拍了拍膝上那隻小石頭精的殼,把它從膝蓋上撥下去,又撈起小兔妖,放在自己懷裡。
「那之後到現在,一個多月了。我聽鹿茗說,他回去之後把鎮妖司從上到下清理了一遍,顧長風留下來的那些人,該抓的抓,該查的查,一樁都沒放過。鎮妖司現在應該已經穩下來了。」
梵無念聽完,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就好。」
兩人才說完話,窩在尋九懷裡的小兔妖忽然揚起腦袋,兩隻長耳朵豎得筆直,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
它用爪子扒了扒尋九的袖子,聲音又細又急:「尋九哥哥,我前幾天看到有一大群人要進結界裡面來,然後遇到迷霧迷路了。」
尋九正眯著眼睛曬太陽,聞言也沒怎麼在意,隨口問了句:「是嗎?都是些什麼人。」
以前也常有人想進若木山深處,採藥的、獵妖的、尋寶的,什麼樣的都有。
可若木山外的結界是白鶴親手布下的,尋常人走上半天也找不到入口,只會在山腳那片迷霧裡打轉,轉累了自然就走了。
他從沒擔心過有人能闖進來。
小兔妖歪著腦袋想了想,耳朵尖一抖一抖的:「他們人挺多的,穿著一樣的衣服,還帶著刀。」
話音剛落,尋九整個人都頓了一下。
他睜開眼,桃花眼裡的慵懶在一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穿著一樣的衣服,帶著刀。
他看了梵無念一眼。
梵無念也正看著他,眉心那枚金佛印輕輕蹙了一下。
兩人誰也沒說話,可都在彼此眼裡看到了同一個答案。
小兔精被他嚴肅的語氣嚇了一跳,兩隻耳朵往後抿成直線,結結巴巴地說:「黑、黑色的,袖口上好像繡著什麼東西,圓圓的,亮亮的……」
它說不清楚,可尋九已經不用它再說了。
黑色官服,袖口繡著金色紋章,腰佩長刀。
鎮妖司的緝妖使。
他鬆開小兔妖,拍了拍它的腦袋讓它去旁邊玩,然後轉頭看著梵無念,聲音壓低了些:「和尚,你在這裡等著,我下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
梵無念沒有猶豫,扶著竹椅扶手站起來,伸手拉住尋九的手腕。
他的掌心還是偏涼:「我和你一起去。」
尋九看著他。
和尚的臉色雖然比前幾天好了許多,可到底是大病初癒,眉宇間還留著一層淺淡的倦意。
他本來想讓他留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在梵無念身前退後一步,身形一晃。
那件紅衣在日光里散作一團柔和的光,光收攏又鋪開,等再看清時,原地已站著一隻通體雪白的九尾狐。
梵無念往後退了半步。
他見過尋九八條尾巴的樣子,在北境別院的屋子裡,可那是八條。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九條。
九條蓬鬆的尾巴在身後同時展開,像九道被日光拉長的流雲。
狐狸的本體比從前大了一圈不止,四足踏在青石板上,爪尖的毛是紅的,紅色里透著一層金,在日光下流轉著光澤。
耳尖也是紅的,額間那道天生的紅痕之上,多了一枚金色的印記。
他的毛髮比從前更白,白得近乎透明,日光落在上面便被吸進去,又從身體深處透出來,整隻狐狸像是由內而外地發著光。
梵無念看著他,失了神。
周圍那些小妖怪們也全安靜了。
小兔妖張著嘴,兩隻耳朵直挺挺地豎著,小石頭精從石縫裡滾出來,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連那隻打呼嚕的松鼠精也醒了,抱著自己的尾巴呆呆地看。
尋九邁了一步上前,用鼻尖輕輕嗅了嗅梵無念的臉頰。
他鼻尖微涼,蹭在梵無念的皮膚上,帶著一股極淡的草木清香。
梵無念回過神來,抬手撫上尋九脖頸間那些柔順的毛髮。
他的手指陷進那層白毛里,像陷進一片被日光曬暖的雲。
他仰頭看著尋九那雙琥珀色的豎瞳,眼裡滿是痴迷,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小九,你真漂亮。」
尋九的耳朵尖輕輕抖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長得好看,從小到大聽過不少誇他皮相的,可這話從和尚嘴裡說出來,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把頭扭到一邊,喉嚨里發出一聲含含糊糊的氣音,然後半蹲下前肢,尾巴在身後輕輕一掃,「和尚,快上來。帶你去山下看看。」
梵無念又撫了撫他脖頸的毛髮,應了一聲好,便扶著尋九的背脊跨了上去。
尋九的背很寬,毛又厚又軟,坐在上面穩穩噹噹的,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顛簸。
那些小妖怪們見狀,又呼啦啦地圍上來,有的抓住尋九的尾巴尖,有的攀上他背脊兩側的長毛,像掛了一串叮叮噹噹的小掛件。
尋九回頭看了它們一眼,沒趕它們,只說了句:「抓穩了。」便邁開四足跑了起來。
他顧及著背上的梵無念,跑得不快,步子又輕又穩,像一陣貼著地面滑行的風。
山道兩旁的春草和野花被他的爪風帶得往兩邊倒,又慢慢立起來。
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碎地灑在那一身雪白的皮毛上,九條尾巴在身後拖成一片流動的金紅。
過了好一會兒,山道漸漸變窄,兩旁的樹越來越密,空氣里開始浮著一層極淡的濕霧。
尋九放慢了腳步。
前面不遠處,便是若木山結界的邊緣。
他能感覺到白鶴布下的那層迷霧正在前面緩緩翻湧,把一切不屬於這座山的氣息都擋在外面。
他伏低身子,讓梵無念下來,自己則化回了人形。
梵無念站在他身側,抬手替他攏了攏散開的領口。
尋九偏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牽住他的手,往迷霧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