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若木山結界外。
秦文淵蹲在一棵老松樹下面,盯著面前那隻灰撲撲的兔子已經看了好一會兒了。
他一周前就到了這片山腳,帶著十幾個緝妖使,還有從鎮妖司庫房裡搬來的兩大箱子草藥和丹藥。
他在山下繞了整整五天,把每一條能走的小路都走了一遍,每一條能鑽的林子都鑽了一遍。
可若木山的結界不是尋常人能摸到門路的。
那片迷霧像一塊吸飽了水的舊棉絮,在林子深處來回翻湧,走進去沒幾步便分不清東南西北,轉上半天又回到原地。
秦文淵站在迷霧邊上,看著那片白茫茫的林子,想起那天尋九送他下山時,他走到半路回頭看了一眼若木山,那時候他應該問一問的。
問一句進山的路怎麼走。
前兩天他在迷霧外圍看到一隻兔子。
那兔子蹲在草叢裡啃草,看到人來也不躲。
秦文淵盯著它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柳泉巷的灰兔。
灰兔是尋九養的,尋九住在若木山,那灰兔應該知道進山的路吧。
他當天就趕回了皇城。
柳泉巷的院子裡,灰兔正趴在桂花樹下,啃著最後半截乾巴巴的胡蘿蔔。
院子裡到處是吃剩的乾草梗,廊下那隻食盆已經見了底。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灰兔的耳朵刷地豎起來,叼著半截胡蘿蔔看了他半天,然後認出他來,蹦蹦跳跳地跑過來,繞著他的靴子轉了好幾圈。
秦文淵蹲下身,把它拎起來,看著它的眼睛問:「你知道怎麼進若木山嗎?我帶你去找尋九。」
灰兔蹬了蹬腿,腦袋拼命往下點。
秦文淵當時覺得這兔子真通人性。
可現在他站在若木山腳下,看著這隻通人性的兔子吃草吃了一天。
它從早上啃到中午,從中午啃到下午,把面前一片春草啃得齊齊整整,小肚子圓滾滾地鼓著,就是不帶路。
秦文淵實在忍不了了。
他走上前,一把抓起灰兔,拎到眼前,盯著它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你到底知不知道進若木山的路?」
灰兔被他拎在半空,四隻爪子耷拉著,嘴裡的草還沒咽完。
它嚼了嚼,又嚼了嚼,才嘰嘰咕咕地叫了幾聲。
叫得又急又委屈,尾巴尖一抽一抽的。
快放開我,我要吃草,我都餓了好幾天了,嗚嗚嗚……
大仙和光頭一走就是好多好多天也不回來,它把家裡的乾草和大仙留的胡蘿蔔都吃完了,就剩半根,還捨不得吃完。
還好在它要餓死前,這個人來找它了。
它記得這個人,在北境的時候,這個人給它餵過餅子,還幫它順過毛。
然後它跟著他出來了,這人果然是好人,帶它來吃草。
秦文淵聽著那串嘰里咕嚕的叫聲,扶了扶額頭。
他聽不懂。
他正要說什麼,灰兔忽然聳了聳鼻子。
它的小鼻子抽了兩下,又抽了兩下,耳朵刷地豎了起來。
它好像在空氣里聞到了什麼。
灰兔的四隻腿猛地蹬起來,拼命掙扎著要下地。
秦文淵怕傷到它,手指一松,灰兔便像一團灰撲撲的毛球,從他掌心裡躥出去,落在草地上,頭也不回地朝迷霧裡跑。
秦文淵的瞳孔驟縮。
那迷霧是結界,尋常活物走進去連方向都找不到,更何況一隻兔子。
他一邊叫著灰兔,一邊追了進去。
可灰兔跑得飛快,四隻小短腿在落葉和春草間彈跳著,眨眼便鑽進了迷霧深處。
秦文淵追進去時,周圍的白霧已經合攏了,把外面的日光和樹影都隔開了。
他什麼都看不清,只能聽見前面極遠的地方,有灰兔爪子踩過枯葉的沙沙聲。
他咬了咬牙,循著那點聲音追了上去。
追了一段後,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了。
秦文淵停下腳步,周圍只剩下一片死寂。
白霧把一切都抹平了,樹沒了,路沒了,連腳下的泥土都軟得不真實。
他站在原地,手按上腰間的刀柄,屏住呼吸,把耳朵豎起來聽。
忽然,他聽見了腳步聲。
秦文淵的目光釘在那片白霧上,刀柄握得更緊了些。
腳步聲越來越近,迷霧也開始翻湧,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霧的中心往外走,把那些濃白的帘子一層一層撥開。
然後他看到了兩個人影,一紅一白,手牽著手從迷霧裡走出來。
日光從他們身後的霧縫裡漏進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秦文淵看清了來人。
尋九走在前面,一身紅衣,白髮用那根紅繩松松束著,懷裡抱著那隻灰撲撲的兔子。
灰兔正窩在他臂彎里,腦袋埋在他袖口上蹭來蹭去,嘴裡嘰嘰咕咕地叫個不停。
梵無念走在他身側,外面披著一件玄色外袍,臉色還有些蒼白,眉宇間也留著幾分久病初愈的倦意,可那雙眼睛是清亮的。
秦文淵愣愣地看著那張臉。
他知道梵無念傷得有多重。
他在若木山養傷的那一個月里,每次去石室,看到的都是一具安安靜靜躺在石床上的身體,臉色白得和被子融在一起,胸口那點金光弱得像隨時會滅。
他以為就算能救回來,也得養上一年半載。
可如今那和尚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還勾著一點笑。
梵無念開口了,聲音比從前輕了些,可那調子還是他熟悉的。
秦文淵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嘴唇抖了抖,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沙啞的:「無念……」
他往前邁了一步,可還沒等他再說出第二個字,尋九便輕咳了一聲。
那咳聲不大,卻剛剛好打斷了他所有的話頭。
尋九抱著灰兔,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別在這裡站著,先進去再說。」
秦文淵噎住了。
他轉頭看著尋九,把那些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
尋九便不再多言,抱著灰兔走在最前面,帶著兩人在迷霧裡七拐八拐。
那迷霧在尋九腳下像是活的一樣,自動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窄窄的路,等三人走過,又在身後重新合攏。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白霧漸漸稀了,前面的林子清晰起來,日光也從枝葉間漏下來,碎碎地灑在青石板般的山道上。
尋九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看秦文淵,這人明顯有話要和和尚說。
他又低頭看了看懷裡還在嘰嘰咕咕的灰兔。
尋九扯了扯嘴角,抬頭指了指不遠處一棵老樹:「灰兔有話和我說,我在那邊等你們。」
梵無念看了看那棵樹的距離,不過十幾步遠,便點了點頭。
尋九抱著灰兔朝那棵樹走去,走出一截又回頭看了一眼秦文淵,秦文淵也看著尋九。
等尋九走遠了,秦文淵才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梵無念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