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無念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遙,日光從頭頂的枝葉間落下來,照著他安安靜靜的眉眼。
秦文淵的眼眶又紅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比方才更啞:「無念,我……」
他想說的話太多了。對不起。謝謝你活著。我蠢。我沒能攔住他。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
梵無念抬起手,朝他按了按,打斷了秦文淵要說的話。
他看著秦文淵,目光平靜而坦然。
他原本就沒有怪過這個人。
秦文淵從小無父無母,是他師父顧山河一手養大的。
而顧長風對他來說,是師叔,是長輩,是那些年裡唯一一個還願意管他、教他、護著他的人。
換了是誰,在那樣的處境裡,都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更何況罪魁禍首已經死了,案子也清了,鎮妖司也穩了。
他沒有什麼可以再怪他的。
他看著秦文淵,開口說:「秦都督,幫我做件事。」
秦文淵所有的情緒都被這句話截住了。
他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往肚子裡一壓,正色道:「什麼事?無念。」
梵無念偏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那棵老樹。
尋九正靠在樹幹上,把灰兔舉到眼前,眯著眼聽它嘰嘰咕咕地告狀,側臉被日光映得柔柔的。
他收回視線,壓低聲音,和秦文淵說了幾句話。
秦文淵聽到一半,也抬頭看了一眼尋九的方向,然後又把目光收回來,聽梵無念把話說完。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重重點了點頭:「無念,你放心,我肯定給你辦好。」
梵無念朝他點了點頭:「好,多謝秦都督。我和小九先送你下山。」
秦文淵一噎。
他在山下轉了那麼多天,好不容易才進來,都還沒坐下就要被趕回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梵無念那副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的表情,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先回去把無念說的事情辦了再說。
他嘆了口氣,看著梵無念,認命地點了點頭。
隨後兩人便朝尋九的方向走去。
尋九見他們走過來,把灰兔往肩上一擱,歪頭看著兩人,輕輕笑了一聲,什麼也沒說,轉身領著兩人往山下走去。
灰兔趴在他肩頭,還在嘰嘰咕咕地念叨。
……
梵無念又在若木山休養了幾日。
這幾日裡,他調息的時間一天比一天短,收功後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好。
到第五天時,那張臉上終於恢復了正常的血色,眉宇間那層病懨懨的倦意也散盡了。
尋九每天守在一旁看他調息。看到最後一日收功時,梵無念睜開眼,那雙眼睛清亮得像是浸過山泉水。
他在心裡感嘆,木心果然厲害。
這天一早,尋九便和梵無念說了回柳泉巷的事。
梵無念算了算時間。
從秦文淵下山那天起,到今日正好五天。
五天,應該能弄好了。
他點了點頭,說好。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若木山兩人過段時間還會回來住。
兩人牽著手走出石室。
山道兩旁的枝頭掛滿了密密的新葉,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碎碎地灑在兩人身上,斑斑駁駁的。
尋九一邊走一邊伸手去夠路邊那幾枝伸出來的嫩條,指尖碰了碰那些毛茸茸的芽尖,又縮回來,偏頭看了看身側的梵無念。
和尚走得很穩,步子不急不緩,臉上被日光映著,眉目清朗。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心裡很滿。
兩人沿著山道走到雲山君的洞府前。
洞府的石門半掩著,門口那幾叢春草已經長得很高了,其中還夾雜著幾朵不知名的小野花,藍紫色的,在風裡輕輕晃。
尋九敲了敲門,沒等裡面應聲便推門進去了。
雲山君坐在那張青石案後,面前攤著幾卷收了一半的古冊,正低頭往案邊摞。
夜行晏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卷竹簡,正偏頭看著雲山君收東西的側臉,目光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饜足。
聽到門響,兩人同時抬起頭。
尋九站在門口,牽著梵無念的手,看著雲山君說:「白鶴,我和和尚想回柳泉巷看看。」
雲山君放下手裡的古冊,看了看尋九,又看了看他身邊的梵無念。
梵無念朝他微微欠身,雙手合十行了一禮,雖已還俗,可那禮數還是舊的。
雲山君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尋九又轉頭看了看夜行晏,後者正對著他擠了擠眼睛,一副你可算走了的表情。
尋九懶得理他,只朝兩人揮了揮手,便拉著梵無念出了洞府。
雲山君和夜行晏站在洞府門口,看著那兩道身影沿著山道往下走。
一紅一白,一個步子輕快,一個步子沉穩,走出一截,紅衣的便偏頭去看白的,白的也側過臉來看他,日光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像是給那影子鑲了一層淺淺的金邊。
兩人走得不快,尋九走著走著,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遠遠瞧見洞口站著的兩人,便抬手揮了揮,又轉過頭去,繼續往山下走。
那兩道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新發的嫩葉和山道的轉彎遮住了,再也看不見了。
夜行晏一直看著那個方向,直到最後一點紅衣都消失在綠蔭里,才收回目光,轉頭看著雲山君。
他往雲山君身邊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說:「山君,我們也走吧。不然等會趕不上了。」
雲山君合起手裡那把摺扇,扇骨在掌心輕輕一磕。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偏頭看了夜行晏一眼,然後重新望向那條空空的山道。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好。先去看看若木。」
夜行晏應了聲好。
兩人便往若木山深處的方向走去。
柳泉巷。
巷口那棵老槐樹剛被日光染上枝頭,巷子裡便已人來人往,腳步匆匆。
巷子最深處那扇木門大敞著,門楣上掛了兩盞新紮的大紅燈籠,垂著金黃的流蘇,被晨風一吹便輕輕搖晃。
門板上貼著一對金粉喜字,筆鋒飽滿,稜角分明,日頭一照,亮得晃眼。
門前的青石台階被人反覆掃過,連縫裡的灰都剔得乾乾淨淨。
院子裡更熱鬧。
正屋廊下掛了一排小紅燈籠,從東頭一直垂到西頭,把廊下那片青磚地照得暖融融的。
正屋的門窗上都貼了喜字,窗戶上的那對是剪紙的,石榴牡丹纏枝蓮,貼得端端正正。
堂屋的門檻上鋪了新的紅氈,一直鋪到院門口,踩上去軟軟的。
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椏上也纏了幾道紅綢。
院牆根下擺著兩排新搬來的春蘭,葉子翠綠翠綠的,花箭剛抽出來,還帶著幾滴晨露。
整座院子被這些紅綢、喜字、燈籠和花香填得滿滿當當,連空氣里都浮著一層暖融融的、帶點甜意的喜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