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淵站在廊下,一身玄色官服還沒換,袖子卷到小臂,正仰頭看著一個緝妖使踩著梯子往廊柱上掛紅綢。
那緝妖使掛得歪了些,秦文淵抬手一指:「左邊高了,往下挪半寸。對,再往左一點。」
那緝妖使滿頭是汗,小心地挪了挪,秦文淵又端詳了兩眼,才勉強點點頭:「行了,下來吧。他轉過頭,又看見正屋門楣上那個喜字。
他皺了皺眉,指著那喜字對旁邊另一個緝妖使說:「這個貼歪了,膠沒粘牢,重新貼。」
那緝妖使趕緊搬了凳子過來,爬上去撕了重貼。
秦文淵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長串事項,他低頭掃了一眼,又抬起頭,聲音比方才急了幾分:「喜服呢?前幾天定製的那兩套,讓人取回來了沒有?」
一個年輕的緝妖使從院門口小跑過來,朝他拱了拱手:「回都督,屬下方才已經派人去了,應該快回來了。」
秦文淵點了點頭,又把紙翻了一面,繼續問:「梳洗的喜婆來了嗎?」
另一個緝妖使從廊下探出半個身子,答道:「來了,來了有半個時辰了,在偏房候著呢,還帶了兩個梳頭的娘子。」
秦文淵說了聲好,又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拿手指在紙上點著,一行一行地往下捋:「合卺酒、花燭、鋪床的桂圓花生……」
他嘴裡念念有詞,忽然又抬起頭,朝院子中間正擺弄花盆的兩個緝妖使喊了一聲:「那兩盆春蘭往左邊挪一挪,別擋著正屋門口的路。」
兩個緝妖使趕緊彎腰去搬。
他正忙得腳不沾地,一個緝妖使從巷口方向快步跑進來,到他面前抱拳道:「都督,山下傳來消息,人已經下山了,正往城裡來。」
秦文淵手裡的紙一抖,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院子上方那片朗朗的晴空,又低頭看了看滿院還沒徹底歸置好的紅綢喜字,嘴裡念了一句:「這麼快。」
然後他把那張紙往袖子裡一塞,拍了拍手,對院子裡所有人大聲道:「都動作快點!人已經下山了,最多兩個時辰就到。喜服取回來直接送到正屋東邊那間耳房,喜婆那邊準備著,等人一到就梳洗更衣。燈籠再檢查一遍,別有點不亮的。」
院子裡十幾個人齊齊應了一聲,腳步比方才快了一倍。
搬凳子的搬凳子,掛燈籠的掛燈籠,擺花盆的擺花盆,整個院子像一鍋被攪動的春水,忙得沸沸揚揚。
秦文淵自己也沒閒著。
他走到正屋門口,把門推開往裡看了一眼。
堂屋正中已經擺好了香案,案上兩隻紅燭還沒點,燭身上纏著金絲喜字。
案前擺著兩張太師椅,椅背上搭著紅綢。
他看了一圈,又退出來,把門輕輕掩上,轉身朝院門口走去。
巷口那兩盞大紅燈籠在風裡轉了個圈,流蘇掃過門楣上那對喜字,把金粉蹭亮了一角。
他站在門口,朝巷子盡頭張望了一眼。
日頭已經升到半空,把整條柳泉巷照得暖融融的。
巷子兩邊的人家也起了,有開門的吱呀聲,有掃院子的沙沙聲,遠處還隱約傳來幾聲賣豆腐的吆喝。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片熱鬧的紅色,慢慢吐出一口氣。
這兩個人,折騰了這麼久,終於要成親了。
他伸手把門楣上那對喜字按了按,讓它貼得更牢些,然後轉身又進了院子,繼續張羅去了。
尋九和梵無念是下午進的皇城。
日頭偏西,把整條朱雀大街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
尋九走在人群里,步子輕快,紅衣白髮在午後的日光下格外扎眼。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有挑著擔子的貨郎忘了吆喝,有站在鋪子門口挑布料的婦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連茶樓二樓窗邊的客人都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
大抵是沒見過這麼俊俏的公子,還是兩個走在一條街上,一個紅衣白髮眉眼彎彎,一個素衣玄袍清冷沉靜,並肩而行,很是養眼。
尋九對這些目光渾然不覺。
他正低頭看路邊一個賣泥人的攤子,攤上捏了一排小動物,有兔子有狐狸有老虎,都憨態可掬。
他伸手想拿那隻小狐狸泥人,被梵無念輕輕按住了手腕。
梵無念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擱在攤上,把那小狐狸泥人拿起來,放在尋九掌心裡。
尋九低頭看了看,捏了捏泥人的耳朵,笑了一下,把它收進袖中。
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主街,拐進幾條安靜些的小街,青石板路兩旁的院牆上探出幾枝開得正盛的春杏,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
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碎地灑在兩人身上,斑斑駁駁的。
走了好一會兒,前面便是柳泉巷。
尋九剛走近巷口,腳步便頓了一下。
巷口那棵老槐樹還在,可樹上纏了好幾道紅綢,枝椏上還掛了幾盞小紅燈籠。
再往裡看,整條巷子都被紅綢裝點了起來,兩側的院牆上、檐角下、門楣邊,到處都是紅彤彤的一片,被日頭一照,亮得晃眼。
巷子深處隱隱傳來人聲和笑聲,還有幾縷暖融融的甜香從裡面飄出來,像是誰家在蒸喜糕。
尋九站在巷口打量了一圈,轉頭看著身旁的梵無念,桃花眼亮亮的,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好奇:「和尚,巷子裡有人家辦喜事。我們去看看,我還沒有見過凡人成親是什麼樣的。」
梵無念看著巷子裡那些紅綢,又看了看尋九那副沒心沒肺往前湊的模樣,嘴角慢慢勾了一下看來秦文淵已經幫他弄好了。
他伸手拉住正要往巷子深處走的尋九。
尋九被他拉住,腳步一頓,回頭看著他,眨了眨眼:「怎麼了?」
梵無念沒有鬆手,反而將那隻手翻過來,手指慢慢滑進尋九的指縫裡,十指相扣,握得很緊。
他低下頭,看著尋九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在午後的日光下清透得很,眼尾那抹天生的微紅像被光暈染開的一層薄霞。
他看了很久,久到尋九被他看得有些發愣,才開口,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小九,你願意和我成親嗎?」
尋九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梵無念會在這裡、這個時候問出這句話。
可那愣怔只有一瞬。
他幾乎沒有猶豫,桃花眼彎起來,笑意從眼底一路漫到嘴角,連眼尾那抹紅都跟著亮了幾分。
「願意。等過段時間我們就回若木山成親。現在我們先去看看別人是怎麼成親的。」
他說完還扯了扯梵無念的手,一副急著要往巷子裡鑽的模樣。
梵無念看著他那張笑得毫無陰霾的臉,也笑了。
他鬆開相扣的手,抬起另一隻手,輕輕幫尋九攏了攏鬢邊被風吹散的髮絲:「好,我們去看看。」
說完便重新牽起尋九的手,十指交扣,大步往巷子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