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九跟著梵無念的步伐往巷子深處走,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那些紅綢分明是從他們的院子裡延伸出來的。
等走到大門前,尋九抬頭看著門楣上那對金粉喜字和兩邊掛著的大紅燈籠,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們的院子,就是辦喜事的地方。
他拉住梵無念的手,剛要開口說什麼。
秦文淵便從院子裡衝出來。
他早就接到兩人到巷口的消息了,左等右等不見人進來,急得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最後乾脆自己跑出來找人。
他跑到梵無念面前,看了一眼兩人還愣在門口的模樣,來不及多說,只急匆匆道:「無念,快帶尋九去偏房梳洗,時間不夠了,不要誤了吉時。」
梵無念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天邊那片金紅正在往青灰里沉。
他點了點頭:「好。辛苦秦都督了。」
秦文淵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又轉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吩咐其他人再看看還有沒有漏了的。
梵無念牽著尋九往偏房走。
偏房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一股溫熱的水汽裹著皂角的清香撲面而來。
屋裡兩個浴桶並排放著,中間隔了一扇竹絲屏風,桶里裝滿了熱水,水面上還飄著幾片新摘的花瓣。
旁邊的矮榻上疊著兩身喜服,大紅錦緞,疊得平平整整。
梵無念牽著尋九進了偏房,回手把門關上。
門閂落下的輕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他轉過身,伸手便要幫尋九解衣帶:「小九,我先幫你洗。」
尋九按住他的手。
他低頭看了看梵無念按在自己腰間的手指,又抬起眼,把偏房裡里外外看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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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著梵無念,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調子:「和尚,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梵無念沒有看尋九。
他的視線落在一旁的浴桶上,水汽氤氳里他的側臉被模糊了幾分,可耳根那層淡淡的紅還是透了出來。
「就是秦文淵上若木山那天,讓他回來準備的。」
尋九又看了一圈屋裡那些東西。
他慢慢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梵無念臉上。
這和尚真是給了他好大一個驚喜。
他拍了拍梵無念的手背:「我自己洗。你也洗。秦都督說時間不夠了。」
梵無念點點頭,把手從他腰間移開,轉身走向屏風另一側的浴桶。
兩人各自沐浴,水聲隔著屏風簌簌地響著。
尋九把自己泡進熱水裡,花瓣浮在水面上輕輕打轉,他伸手撥了撥,又捧起一捧水澆在肩上。
他閉著眼泡了好一會兒,直到水微微涼了才起身。
屏風那邊梵無念也洗完了,兩人各自穿上中衣,然後面對面站著,看著矮榻上那兩身喜服,同時頓了一下。
喜服是大紅錦緞,比尋九平時穿的那件紅衣要隆重得多,領口和袖口都繡著暗金色的雲紋,衣擺上繡著纏枝蓮和錦鯉,針腳細密。
兩人各自把喜服穿上,系好腰帶。
尋九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梵無念。
那和尚穿著大紅喜服,襯得眉目間的清冷柔和了幾分,額心的金佛印在紅衣的映照下亮得溫潤。
梵無念也正看著他。
尋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別開臉,走到鏡前坐下。
梵無念跟過來,在他旁邊的那張凳子上坐下。
銅鏡里映出兩個人的臉,一個眼尾微紅,一個眉心金印,並肩坐著。
喜婆就是在這時候帶著兩個梳頭娘子進來的。
推開門時,喜婆嘴裡還念著吉祥話,可話說到一半便卡住了。
她看見鏡前坐著的是兩個男人,一左一右,都穿著大紅喜服,都長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
她張了張嘴,回頭看了看身後兩個梳頭娘子,那兩個娘子也愣在門口,手裡還抱著梳頭的匣子。
喜婆最先回過神來,抬手在背後捅了捅兩個梳頭娘子,低聲道:「愣著做什麼,進去梳頭。」
兩個梳頭娘子這才回神,抱著匣子進了屋,在兩人身後站定。
梳頭的娘子各站一邊,先解開兩人束著的髮帶,用溫熱的帕子把髮絲重新潤了一遍,然後執起木梳,從髮根慢慢往下梳。
一邊梳一邊念著吉祥詞。
梳左邊那個娘子聲音細細的,一字一句念得極慢:「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四梳永結同心。」
梳右邊那個娘子聲音稍低些,跟著念:「五梳五子登科,六梳六六大順,七梳七星高照,八梳八方來財。」
兩人念到最後一句時齊齊收了聲。
尋九在鏡子裡看了看自己和梵無念。
和尚的頭髮被梳得整整齊齊,束在頭頂,用發冠固定。
他自己的白髮也被梳順了,用了同樣的發冠束好。
兩人並排坐在鏡前,紅衣束髮,眉目相映,竟說不出的般配。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移開視線,偏頭看了梵無念一眼。
梵無念也正從鏡子裡看著他,唇角那點弧度一直沒有落下去。
等兩人梳洗完,天邊的日光已經徹底沉下去了,只餘一層極淡的橘紅掛在天際。
喜婆收了匣子,朝兩人福了福身,笑著說:「吉時快到了,兩位請吧。」
兩人牽著手從偏房出來時,廊下的燈籠已經全點上了。
十幾盞小紅燈籠從東頭垂到西頭,把整條迴廊照得暖紅一片。
正屋的門大敞著,門楣上的喜字被燈籠光映得發亮,門檻上的紅氈一直鋪到堂屋正中。
正屋裡已經坐滿了人。
秦文淵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常服,站在堂屋左側,手裡捧著一卷寫好的禮書。
堂屋右側靠牆擺了一排太師椅,雲山君坐在最邊上,摺扇擱在膝上,手裡端著一盞茶。
他身後站著鹿茗。
夜行晏坐在雲山君旁邊,坐得端端正正,手擱在膝上,嘴角掛著一絲收都收不住的笑。
再過去一個位置,坐著若木。
老樹精今天精神得很,他坐在那裡,木杖沒拄,就擱在腿邊。
那根杖子已經沒了木心,只剩一副空殼。
梵無念之前去找過雲山君,雲山君翻了好幾本古籍,才找出一個法子讓若木能暫時離開那棵大樹。
雖然離不了太久,但撐過這一場婚禮是夠的。
若木此刻坐在那裡,看著走進來的兩人,花白的眉毛慢慢彎了彎。
另一側坐著裴石。刑部那位裴大人今天也沒穿官服,著了件深灰的常服,坐在那裡跟旁邊幾個人低聲說著什麼。
那幾個人尋九不認識,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裴石注意到尋九的目光,朝他笑著點了點頭。
尋九也朝他點了點頭。
秦文淵看了一眼時辰清了清嗓子,捧起禮書,高聲唱了一句。
「吉時已到,新人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