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門口那兩個人身上。
梵無念牽著尋九的手,跨過門檻,踏著紅氈,一步一步走到堂屋正中。
兩人並肩站定,面朝香案。
香案上兩隻紅燭已經點了起來,燭身上纏著金絲喜字,火苗在夜風裡輕輕搖著。
燭火後面供著一幅天地牌位,牌位兩旁擱著兩碟喜糖和一壺合卺酒。
秦文淵站在兩人身側,展開禮書,一字一句地念了下去。
尋九站在紅燭前,手被梵無念握著,掌心都是汗,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和尚的。
他偏頭看了看梵無念的側臉。和尚望著前方那幅天地牌位,眉目沉靜。
「一拜天地——」
兩人轉過身,面朝堂屋門外那片夜色。
夜風從敞開的門裡灌進來,把兩人的衣擺吹得輕輕揚起。
他們對著那片夜色,深深拜了下去。
這一拜,拜的是天,是地,是這五百年兜兜轉轉終於走到一處的緣分。
「二拜高堂——」
兩人又轉回來,面朝那幅天地牌位拜了下去。這一拜,拜的是那些給過他們命的人。
「夫夫對拜——」
兩人轉過身,面對面站著。
燭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一個高些,一個矮些,並肩而立。
梵無念看著尋九。尋九也看著梵無念。
兩人就這樣對望著,誰也沒有立刻彎下腰去。
堂屋裡很靜,靜得只剩燭火偶爾爆開的一聲輕響。
秦文淵捧著禮書,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沒有催。
坐在堂中的所有人也都靜靜看著,沒人出聲。
梵無念先彎了嘴角,然後慢慢俯下身去。
尋九跟著他一同彎下腰,兩人在滿堂紅燭和燈籠的光里,對著彼此,深深一拜。
禮成了。
堂屋裡靜了一息,然後忽然熱鬧起來。
秦文淵合上禮書,喊了一聲「禮成」,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夜行晏第一個站起來,拍著手叫了聲好,被雲山君用摺扇輕輕抵了一下腰,又訕訕坐回去。鹿茗在雲山君身後拼命忍著笑。
若木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拄著那根空了的木杖殼子,朝兩人點了點頭,花白的鬍鬚下面嘴角彎得很深。
裴石和他身旁那幾位也站起來了,紛紛朝兩人拱手道賀,臉上的笑意一個比一個真切。
秦文淵從香案上端起那壺合卺酒,走到兩人面前,笑著把兩隻小酒杯分別遞到梵無念和尋九手裡。
尋九接過酒杯,低頭看了看杯里那一點清亮的酒液,又抬頭看了看梵無念。
和尚也正看著他。
兩人把手臂交叉過去,把那杯合卺酒慢慢飲盡。
酒液滑進喉嚨里,帶著一股淡淡的辛辣和甘甜。
尋九放下杯子,抬頭看著梵無念。
滿堂的紅燭和燈籠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桃花眼映得亮亮的,眼尾那抹天生的微紅像是被酒意醺得更深了些。
梵無念低頭看著他,把空杯放回案上,然後慢慢牽住他的手。
兩人喝完合卺酒後秦文淵便走到正屋門口,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入席」。
院子裡很快便擺好了幾張大圓桌,桌上鋪著紅布,擺滿了碟碗。
秦文淵辦事向來周全,菜是城裡那家老字號酒樓的大廚親手做的,八涼八熱,雞鴨魚肉一樣不缺,連酒都備了兩種。一壇是皇城最好的花雕,另一壇是萬妖盟帶來的陳年梅子釀。
裴石和其他幾位先入了座,雲山君和夜行晏被引著坐在上首,若木拄著那根空木杖殼子坐在雲山君旁邊,鹿茗在末座陪著。
院子裡那幾個緝妖使也落了座,十幾號人圍了幾張桌子,倒也有了幾分熱鬧意思。
梵無念牽著尋九一桌一桌敬過去。
敬完了酒,梵無念便拉著尋九往婚房走。
婚房也特意讓人收拾過。
門楣上貼了一對喜字,門帘換成了新的紅綢簾。
兩人推門進去,迎面便是一股暖融融的檀香,混著新被褥上棉絮和陽光曬過的味道。
屋裡點著一對龍鳳燭,燭身上纏著金絲,火苗安安靜靜地燒著,把整間屋子映成一片暖暖的橘紅。
床上的被褥換了大紅錦緞的,緞面上繡著百子千孫圖,枕頭也是新的,一對並蒂蓮繡得活靈活現。
尋九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圈。
他忽然笑盈盈地轉過身,看著梵無念,桃花眼彎彎的,裡面閃著一點促狹的精光:「和尚,我聽說凡間成親還要掀蓋頭的,為什麼我們沒有。」
梵無念整理袖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尋九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那裡面藏著什麼,他不用猜也知道。
梵無念沒有反駁。
他站起來,走到矮几前,把那方喜帕拿起來,抖開。
大紅的帕子在他手裡垂著,金線流蘇掃過他的手背。
然後他轉身走到床邊,坐下,把那方喜帕蓋在了自己頭上。
紅帕子垂下來,遮住了他下頜乾淨的線條和微微彎著的唇角。
他的聲音從帕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可每一個字都帶著縱容:「小九,現在可以了。」
尋九的眼睛刷地亮了,心跳忽然快了幾分。
他站在屋子中間,看著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頭上蓋著大紅喜帕的梵無念。
和尚一身大紅喜服,腰背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整個人都被燭光映得柔和了幾分。
尋九一步一步走上前,走到梵無念面前停下。
他低頭看著喜帕下面梵無念那雙擱在膝上的手。
那雙手他牽過無數次,可此刻擱在那片大紅緞面上,竟覺得比什麼都好看。
他忽然有點緊張,指尖都微微發麻。
尋九抬起手,碰到喜帕的邊沿。
他勾了勾唇,然後猛地抬手,把喜帕一掀,自己的腦袋也跟著湊了進去。
喜帕底下突然多出一個人來。
梵無念沒想到尋九會這樣。
他剛看清眼前的人湊進來,尋九的唇已經覆在了他的唇上。
他頓了一瞬。
喜帕從尋九頭頂罩下來,把兩個人攏在同一方窄窄的紅色里。
燭光透過喜帕,變成一片朦朧的暖紅。
梵無念很快反應過來。
他抬起手,托住尋九的後腦,把這個吻加深了。
尋九的呼吸掃在他的臉頰上,溫溫熱熱的,帶著一點梅子釀的酸甜。
他在喜帕下面閉著眼,一隻手攥著梵無念的衣襟,另一隻手還捏著喜帕的邊角。
兩人在那一方紅綢底下吻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