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帕從兩人頭頂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大紅錦被上。
梵無念的手還托在尋九的後腦,指尖陷進他散開的髮絲里。
尋九的手還攥著他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可嘴唇卻慢慢鬆開了,只貼著梵無念的唇角,一下一下地喘著氣。
兩人離得太近,近到能數清彼此的睫毛。
尋九抬起眼,桃花眼裡映著滿屋子暖紅的燭火和梵無念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淺極淡。
梵無念看著他,慢慢鬆開托著他後腦的手,順著他的頸側滑下來,落在他腰間的系帶上。
那根紅綢系帶被他的指尖勾住,一拉便鬆了。
喜服的外袍從尋九肩上滑下來,落在地上,露出裡面的中衣。
尋九偏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紅袍,又轉回來看著梵無念。
他沒有躲,只是把手從梵無念衣襟上鬆開,轉而去解他的腰帶。
他的手指有些不穩,扯了兩下才把那個結扯開。
梵無念也由著他扯,只是低頭看著他。
等腰帶鬆了,尋九把梵無念的外袍也褪下來,隨手擱在床頭的矮几上。
兩人面對面站著,都穿著單薄的中衣,燭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牆上,一個高些,一個矮些,幾乎要重疊在一處。
梵無念低頭看著尋九。
他的視線從尋九微微泛紅的眼尾,滑過他的下頜,滑過他中衣領口露出的那截鎖骨。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尋九的鎖骨。
尋九被他碰得一顫,沒有躲,只是垂下眼,睫毛在燭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梵無念低下頭,在鎖骨處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尋九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抽了一口氣,手指攥住了梵無念的袖口。
梵無念把他輕輕放倒在床榻上。
大紅錦被軟而厚,尋九陷進去,白髮鋪了滿枕,九條尾巴從身後散開,尾尖的金紅在燭光里輕輕晃著。
梵無念覆在他身上,一隻手撐在他耳側,另一隻手還握著他的手腕。
他低頭看著尋九。尋九也看著他。
兩人就這樣對望了好一會兒,誰也沒有動。
窗外的夜風把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轉著圈,流蘇掃過門楣上的喜字,發出極細極輕的沙沙聲。屋裡的龍鳳燭還在燒著,偶爾爆開一聲輕響,燭花落下來,在燭台上堆成一小團暗紅。
梵無念鬆開尋九的手腕,轉而慢慢解開了他中衣的系帶。
衣料從肩頭滑下去,露出底下大片白皙的皮膚。
尋九偏過頭,把臉埋進枕頭裡,只露出一截通紅的耳廓。
梵無念低下頭,嘴唇從尋九的眉心開始,沿著鼻樑慢慢往下,一路滑到唇角,又從唇角移到下頜,再從下頜挪到頸側。
他吻得很輕,像在描一幅早已爛熟於心的畫。
尋九的九條尾巴在他身後同時收緊了些,尾尖輕輕顫著,有幾條已經纏上了他的腰和手臂。
梵無念的手掌順著尋九的腰側慢慢往下,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裡衣滲進去。
尋九在他掌下輕輕弓了一下,喉嚨里溢出一聲像是嘆息又像是催促的氣音。
紅燭越燒越短,燭淚順著燭身滾下來,在銅燭台上凝成一串琥珀色的珠子。
大紅的錦被皺成一團,有一角被踢到了床沿外面,垂在半空里輕輕晃著。
尋九的九條尾巴從錦被下面探出來,有的搭在床沿上,有的纏在梵無念的腿間,尾尖的金紅在燭光里明明滅滅。
梵無念的中衣和尋九的裡衣交疊著搭在床頭矮几上,旁邊還擱著那杆黃銅秤和那方喜帕。
喜帕上繡著的金線流蘇垂下來,掃過秤桿上纏著的紅絲線。
後半夜起了風。
窗欞被吹得輕輕作響,廊下的燈籠轉得更快了,有幾盞里的燭火險些被風吹滅,又慢慢穩回來。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的紅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有幾片纏得不牢的綢角被風扯下來,打著旋落在院中的青磚地上。
婚房裡,龍鳳燭終於燒到了底,最後一點火苗跳了跳,滅了。
屋裡一下子暗下來,只有窗紙上透進來的一層極淡的月光。
尋九窩在梵無念懷裡,九條尾巴軟軟地散在兩人身上。
他的呼吸很勻,很輕,像是睡著了,可手指還攥著梵無念的一根手指,沒有鬆開。
梵無念低頭看著他。
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照在尋九的側臉上,把他眼尾那抹微紅映得淡淡的,把那些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抬起手,輕輕地把尋九額前那幾縷汗濕的白髮撥到耳後,然後低下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吻。
尋九在夢裡哼了一聲,往他懷裡又蹭了蹭,尾巴纏得更緊了些。
梵無念看著他,慢慢合上眼。
窗外的風還在吹,廊下的燈籠還在轉,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的紅綢還在響。
第二日中午,日頭已經高高掛起,把院子裡的青磚地曬得暖融融的。
雲山君和夜行晏剛從外面逛了一圈回來。
兩人沿著皇城的巷子走了大半圈,從柳泉巷走到朱雀大街,又從朱雀大街繞到城西那片新開的桃林里轉了轉。
夜行晏一路上話沒停過,一會兒說那家茶樓里的說書先生講得不錯,一會兒又問雲山君累不累渴不渴。
雲山君搖著摺扇走在前面,偶爾應一聲,偶爾只是點點頭。
兩人回到柳泉巷時,日頭已經升到正中,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夜行晏在石桌邊拉了把竹椅坐下,又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雲山君便在他對面坐下來,摺扇擱在桌上,剛端起茶壺,正準備給自己倒了一盞。
夜行晏趕緊伸手去接:「山君,我來我來。」
雲山君只好把茶壺遞給他。
兩人喝著茶,夜行晏的目光時不時往那間婚房上瞟。
那扇門還關著,窗紙被日光映得發白,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看了兩眼,收回視線,給雲山君的茶盞里又續了些熱茶。
心裡卻酸得厲害。
好羨慕。
他什麼時候才能和山君也這樣。
等這回回了萬妖盟,他非得加快速度不可。
他正想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從裡面被人拉開了。
梵無念和尋九手拉著手從裡面走出來。
梵無念換了一身繡著雲紋的玄色錦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額心的金佛印也亮著。
尋九跟在他身側,身上那件大紅喜服換下來了,穿了件繡著雲紋的紅色錦袍,白髮重新用那根紅繩束好,眼尾那抹天生的微紅比昨天更深了些,像是昨夜沒怎麼睡好。
兩人牽著手從門檻上跨出來,日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道影子拉在院中的青磚地上,一長一短,緊緊挨著。
夜行晏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和尋九那副沒睡醒的模樣,又看了看梵無念唇角那點藏都藏不住的弧度,默默把臉別開,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