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山君放下茶盞,看著走過來的兩人,搖開摺扇,先開了口:「小九,我和阿晏先回若木山。你有時間多回若木山看看。」
尋九正揉著眼睛,聽到這話手一頓,抬起頭看著雲山君。
「這麼快就要回去了嗎?」
雲山君把摺扇合起來,在掌心輕輕一磕:「若木在外面堅持不了多久。」
尋九這才想起來,若木爺爺是被白鶴用秘法暫時帶離若木樹的,離得太久對他的根基有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點了點頭。
梵無念站在尋九身側,向雲山君拱了拱手:「山君前輩,我可以當面謝謝若木前輩嗎?」
雲山君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將手中摺扇輕輕一揮。
扇面上那幅山水畫在日光里亮了一瞬,綠光聚攏又散開,若木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那裡。
老樹精站得不太穩,腳下的步子比昨天虛了幾分,可臉上的氣色還算過得去,眉眼間那層老邁的倦意被日光一照,倒像是淡了些。
梵無念和尋九對視了一眼,然後齊齊朝若木躬下身去。
「多謝若木前輩救命之恩。」
「多謝若木爺爺救命之恩。」
兩人躬著身,背脊在日光下拉出兩道平行的影子。
若木看著面前這兩個朝他彎腰的年輕人,上前兩步,伸手把兩人扶起來。
他扶著尋九的胳膊,把他拉直了,又拍了拍梵無念的手背:「不必如此。老朽也收了東西。」
他說這話時,眼角朝雲山君那邊瞥了一眼。
那天他回去之後打開那個玉盒仔細看了第二遍,發現那枚建木之芽竟然是死的。
還好那死去的建木之芽里還殘留著一縷神力,那種通天之力的殘餘,對他這種紮根千年的老樹精來說,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所以他也不虧。
若木又看了看梵無念,這和尚倒是眉目清正:「你以後也跟著小九叫我爺爺就行。」
梵無念聽了這話,頓了一瞬,隨即又拱了拱手,認認真真地叫了一聲:「若木爺爺。」
若木哈哈哈笑了起來。
那笑聲沙啞卻暢快,震得滿樹新葉都跟著抖了抖。
他笑著拍了拍梵無念的肩膀,又拍了拍尋九的腦袋。
然後他轉頭看向雲山君,點了點頭。
雲山君會意,摺扇一收,朝若木走近兩步。
夜行晏也趕緊站起來,把茶盞擱回桌上,整了整衣襟。
若木最後看了一眼尋九和梵無念,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說:「你們倆以後好好的。若木山隨時歡迎你們回來。」
說完他轉身朝雲山君走去,腳下的綠光又慢慢浮起來,把他和雲山君、夜行晏攏在一處。
尋九看著那層綠光慢慢漫上來,忽然往前邁了半步,叫了一聲:「白鶴。」
雲山君回頭看他。
尋九張了張嘴,最後只是笑了一下,朝他揮了揮手。
雲山君朝兩人點了點頭,唇角彎了一瞬。
等綠光散去,三人的身影便消失在院子裡。
梵無念走上前,牽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尋九偏頭看了看他:「和尚,他們都走了,我們再去睡一會。」
梵無念想到昨晚自己確實過分了,隨後便拉著尋九又回了房間。
……
雲山君和夜行晏把若木送回若木山後,又在山裡待了幾天。
夜行晏原本以為雲山君會留在若木山,畢竟他在這裡住了一百多年。
可當他試探著說了一句「山君,要不和我回萬妖盟住一陣」時,雲山君只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夜行晏愣了一瞬,然後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從若木山到萬妖盟的一路上,他嘴角就沒落下來過。
萬妖盟還是老樣子,穹頂的夜明珠亮著青白的光,飛橋上的懸鈴在風裡叮叮噹噹。
鹿茗和鷹芒早得了消息,把盟中大小事務都理得清清楚楚。
他回來的第一天就開始處理積壓的公文,一連好幾天,天天泡在書房裡。
那些天裡,雲山君就坐在書房靠窗的那把椅子上翻古籍,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夜行晏的視線便時不時從公文上飄過去,飄到雲山君翻書的手指上,飄到他垂下來的銀絲上。
公文的字越看越花,腦子裡全是山君。
這天下午,他實在受不了了,把筆一擱,轉過頭看著雲山君:「山君,我都處理好幾天了,今天休息一下,我們去外面逛逛怎麼樣?」
雲山君停了翻書的手,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合上古籍,站起來。
夜行晏趕緊把桌上的公文往旁邊一推,起身跟上。
兩人出了書房,穿過飛橋,往摘星樓走。
今日摘星樓正好有拍賣會,大堂里坐滿了人,有妖有人有半妖,吵吵嚷嚷的。
夜行晏護著雲山君在二樓找了間雅間坐下,點了兩盞茶和幾碟點心。
拍賣台上正在拍一把據說能斬斷妖氣的古劍,台下叫價聲此起彼伏。
夜行晏對這些不感興趣,他的注意力全在對面。
雲山君端著茶盞慢慢喝著,偶爾看一眼台上的拍品,偶爾低頭撥一撥腕間的珠串。
夜明珠的光從摘星樓頂的琉璃瓦上漏下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淡。
夜行晏看了一會兒,把面前的點心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雲山君沒動那碟點心,只把茶盞擱下,偏頭看著窗外的街景。
夜行晏也不催他,就坐在對面,一手托著腮,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兩人在摘星樓一直待到天黑。
從樓里出來後,夜行晏忽然覺得身上有些熱,他抬手扯了扯領口。
可走了沒幾步,那股熱意非但沒散,反而順著後頸一路燒上來,燒得他耳根發燙,手心也沁出了薄汗。
他腳步頓了一下,抬手扶住飛橋的欄杆。
雲山君走出兩步,察覺身後沒了動靜,回頭看他。
夜行晏站在飛橋中間,一隻手撐著欄杆,另一隻手還攥著領口,臉色在夜明珠的光下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
雲山君蹙了蹙眉,快步走回來,伸手抓住夜行晏的手腕。
他的指尖剛觸到皮膚,就被那股滾燙的熱度刺了一下。
他閉眼將一縷妖力探進去,順著經脈走了一圈,眉頭越蹙越緊。
然後他鬆開手,轉頭對跟在後面的小妖:「去把妖醫叫來。」
小妖領命,飛快地跑了。
雲山君扶著夜行晏靠在飛橋欄杆上。
夜行晏偏過頭,看著雲山君搭在自己腕間的那隻手。
山君的手涼涼的,指腹貼著他的皮膚,好舒服。
他下意識想再靠近些,雲山君已經鬆開了手。
「怎麼中的毒。」雲山君問。
夜行晏靠著欄杆,聲音有些發虛:「我、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