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九和梵無念成婚後,在柳泉巷的院子裡歇了兩天。
這兩天裡什麼也沒做,就是曬太陽、喝茶、看院子裡的桂花樹抽新芽。
第三日一早,梵無念換了一身乾淨的素白中衣,外袍還是那件玄色的,站在院門口等尋九。
尋九磨磨蹭蹭地從屋裡出來,紅衣白髮,束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捏著一把沒來得及收進袖中的糖炒栗子。
兩人鎖了院門,乘上馬車往城外走。
春日的官道上柳樹抽了新條,嫩綠的枝條垂下來,被風一吹便掃過兩人乘坐的馬車。
路邊的野花一叢一叢地開著,黃的白的紫的,把整條官道襯得熱鬧。
走了大半日,遠遠便望見了山腰那片灰瓦黃牆。
枯禪寺的山門還是老樣子,門前的石階被掃得乾乾淨淨,兩旁的老松枝上壓著新發的針葉。
梵無念牽著尋九的手跨進山門時,門口掃地的小沙彌抬頭看了半天,才認出他來。
小沙彌手裡的掃帚差點掉在地上,結結巴巴叫了聲「首座師叔」,又趕緊捂住嘴,改口叫了聲「師兄」。
梵無念朝他點了點頭,問方丈在不在院裡。
小沙彌指了指後山的方向,說方丈師父在後山打坐,每日這個時辰都在。
梵無念便牽著尋九往後山走。
枯海禪師的院子在後山最深處,院門口那棵菩提樹已經綠了滿枝。
梵無念站在院門前,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先整了整衣襟,又回頭看了一眼尋九。
尋九把手裡那把栗子塞回袖中,也學著他的樣子整了整領口。
梵無念這才抬手叩了叩門。
裡面沒有應聲,可門虛掩著,兩人便推門進去。
枯海禪師正坐在菩提樹下打坐,面前一方青石矮几,几上擱著一盞涼透的茶。
他聽到腳步聲,慢慢睜開眼。
看到梵無念的那一刻,那雙蒼老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雙眼裡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梵無念身上的生死劫已經散了,原先命數里那團濃得化不開的死氣不知被什麼化解了,整條命線重新變得清朗而平穩。
更讓他注意的是梵無念手腕上那根姻緣線。
從前他給梵無念批命時,突然出現的姻緣線另一頭是空的。
可現在,那根線有了另一頭。
紅線從梵無念的腕間延伸出去,連到了站在他身側的那個人身上。
枯海禪師的視線順著那根紅線移過去,落在尋九臉上。
他先看到的是一雙桃花眼,眼尾微紅,眉目間帶著一股子靈動的生氣。
然後他的目光微微一頓。
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佛意。
他正想再細看,卻忽然覺得那股佛意有些熟悉。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佛門弟子的佛意,每一個人的都不一樣。
有的人佛意清正,有的人佛意悲憫,有的人佛意帶著一股子剛烈的殺伐。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的佛意,他卻覺得格外眼熟。
他定睛再看,眉頭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那佛意的氣息和梵無念身上的幾乎一模一樣。
不,不只是相似。
梵無念身上原先那股充沛的佛意,如今已經所剩無幾了。
枯海禪師的視線又落回梵無念身上,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淡淡的疑惑。
可他什麼也沒有問。
梵無念走上前,雙手合十,朝枯海禪師躬下身去。
尋九跟在他身後,也學著他的樣子合掌躬身。
枯海禪師抬了抬手,讓兩人起身。
梵無念直起身,看著枯海禪師,「師父,弟子帶了一個人來見您。」
他偏頭看了尋九一眼,又轉回來,「他叫尋九。弟子已經和他成親了。」
枯海禪師看著面前這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不知道這兩人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他看得出來,梵無念身上的生死劫已解,命數里突然出現的姻緣線也有了另一頭。
他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徒弟。
從小養到大,看著他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得清冷而疏離,像是對什麼都不在意。
可現在,梵無念站在他面前,眉眼間帶著一種他從前從未見過的光。
枯海禪師那張枯老的臉上的皺紋慢慢彎了彎,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平穩:「好。」
三人在院子裡坐下。
小沙彌端了一壺新茶來,又擺了幾碟素點。
枯海禪師問梵無念這些日子住在哪裡、做什麼營生、有沒有受委屈。
梵無念一一答了,說在皇城柳泉巷買了院子,平日裡看看書,偶爾去鎮妖司幫秦文淵看看案子。
尋九坐在旁邊,一開始還端著架子,後來聽著聽著便放鬆下來,偶爾插一兩句嘴,把枯海禪師逗得又彎了彎嘴角。
天色暗透時,梵無念才起身告辭。
枯海禪師看著兩人出了院門,那雙蒼老的眼睛一直追到門口,直到那兩道身影被夜色吞沒,才慢慢收回來。
他重新閉上眼,嘴裡念了一串誰也聽不清的經文,念到一半忽然停了,又輕輕笑了一聲。
梵無念帶著尋九回了自己從前的院子。
那間禪房還留著,門板擦得乾乾淨淨,窗欞上連一絲灰也沒有。
小沙彌定時來打掃,被褥也是新換的,曬過太陽,帶著一股棉絮的暖味。
兩人躺在榻上。
尋九看著禪房的屋頂。
想起他從若木山溜下來,鬼使神差地摸進了這間禪房。
現在想來,那時候引著他的應該就是他自己的尾巴。
尋九往梵無念懷裡拱了拱,把手伸進梵無念的衣襟里,掌心貼著他胸口那片結實的肌肉。
和尚身上暖烘烘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他的手指慢慢往下滑,剛滑到腰際,就被梵無念握住了手。
梵無念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一點啞:「小九乖。這裡不行。等明天回去好不好。」
他的眼神暗了暗,握著尋九的手指緊了緊。
他也想得很。
可這裡是禪房,是寺里。
尋九哦了一聲,把手從梵無念掌心裡抽回來,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梵無念看著他那條背影,肩胛骨在紅衣下微微凸著,頭髮散在枕上,一動也不動。
他抬手把尋九圈進懷裡,下巴擱在他肩窩裡,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尋九聽完,肩膀動了動,然後慢慢轉過來,把臉埋進梵無念的胸口,悶悶地笑了出來。
他又往梵無念懷裡拱了拱,九條尾巴從身後散出來,搭在梵無念的腰和手臂上。
禪房裡的燭火被夜風吹得暗了暗,又慢慢亮回來,在牆壁上投下一團暖融融的光。
兩人就這樣抱著,聽著窗外後山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晚鐘,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