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寢殿裡夜明珠的光從青白轉成暖黃,又慢慢沉下來,變成一層極淡的橘色。
穹頂外的萬妖盟安安靜靜,偶爾有幾聲飛橋上的懸鈴在風裡輕響,從窗縫裡漏進來,又慢慢散在屋裡。
夜行晏是被身上那點暖意烘醒的。
他睜開眼,先看見的是懷裡人的後腦。
雲山君側身窩在他臂彎里,髮絲散了他一肩,有幾縷搭在他自己的鎖骨上。
夜行晏的視線從那幾縷銀絲滑下去,落在雲山君的脖頸和鎖骨上。
那裡密布著深淺不一的紅痕,從耳後一直蔓延到領口下面,有的已經淡了些,有的還帶著新鮮的緋色。
夜行晏舔了舔嘴唇。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來。
終於吃到了。比他想像得還要美味。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地撫過雲山君鎖骨上那道最深的一枚紅痕。
指腹貼上去的時候,那處的皮膚微微發燙,還帶著一點淺淺的牙印。
他想起昨夜雲山君被他按在錦被裡時,仰著頭,髮絲鋪了滿枕,眼尾泛著一層薄紅,卻始終沒有推他。
他摸了一會兒,手指慢慢收回來,視線從那些痕跡移到雲山君緊閉的眉眼上。
然後思緒就飄回了很久以前。
有一天,雲山君突然出現在萬妖盟。
那天他記得清清楚楚。
前盟主殘暴嗜殺,萬妖盟被他弄得烏煙瘴氣,妖兵們敢怒不敢言。
可那天,雲山君從穹頂的珠光里落下來,一身藍白袍衫,手裡只握著一柄摺扇,就把那個不可一世的前盟主踩在了腳下。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那樣強大的人。
不,不是人。
雲山君站在萬妖盟的大殿上,周身連一絲殺氣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從天上下來的神明,拒人千里之外,讓人只敢遠遠看著,連心裡生出一絲妄念都覺得是褻瀆。
可他的視線就是從那一天起,不由自主地被雲山君吸引了。
後來他當了盟主。
聽話照做,好好打理萬妖盟,雲山君吩咐的事他盡全力去辦。
可相處得越久,他想要的就越多。
他不甘心只做一個下屬。
他想要站在雲山君身邊,想變得更強,想讓雲山君的視線在他身上多停留一會兒。
於是除了雲山君來萬妖盟的那段日子,他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了修煉上。
去秘境,找古籍,歷練,把自己磨得越來越強。
可後來雲山君帶著尋九來了萬妖盟。
他從來沒有見過雲山君對誰笑,更別說那樣寵著那隻狐狸。
他以為雲山君喜歡的是尋九,所以消沉了一段時間。
可他還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雲山君坐在藏書閣里翻書的時候,他還是會忍不住看過去。雲山君搖著摺扇從飛橋上走過的時候,他還是會忍不住跟上去。
他恨自己不爭氣。又恨那個人為什麼是尋九不是他。
後來知道雲山君要找的那些古籍、那些秘境、那些東西,全是為了尋九的時候,他嫉妒得面目全非。
他甚至好幾次想把妖將堂搜集古籍的令撤了。
可每次拿起令牌,他又放下了。
因為那是山君要的東西。
山君想要的東西,他沒法不給他。
好在山君不喜歡尋九。
而現在。
夜行晏的視線重新落回雲山君身上。
那朵他仰頭看了一百年的高嶺之花,此刻就躺在他懷裡,睡在他床上,脖頸上還留著他昨夜留下的痕跡。
「嗯……」
雲山君在睡夢中輕輕哼了一聲。
他大概感覺到了那道過於熾熱的視線,翻了個身,背對著夜行晏。
可這一翻身,身上的被子便從肩頭滑了下去,一路滑到腰際。
大片白皙的肌膚露在外面,背上、肩胛上、腰側,到處都是昨夜留下的曖昧痕跡。
夜行晏的視線落在那些痕跡上,眼神暗了暗。
昨夜那些片段又翻上來。
他咽了咽口水,身體的溫度又開始往上爬。
夜行晏慢慢伸出手,掌心覆上雲山君後腰那片痕跡,然後整個人湊過去,嘴唇貼在雲山君肩胛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雲山君似有所感,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
他剛醒,目光還有些散,可只過了兩息,就感覺到有個溫熱的腦袋正埋在自己背上,嘴唇貼著他的皮膚,一下一下地蹭。
他抬手推了一下,沒推動。
「阿晏!」他的聲音有些低,帶著剛醒的啞,語氣里的警告清清楚楚。
夜行晏抬起頭。那雙眸子裡全是毫不掩飾的欲望。
雲山君才清醒,就看到他眼睛裡的欲望,要再次推開夜行晏的動作停了一下。
「山君,」夜行晏往前湊了湊,鼻尖碰到他的臉頰,聲音啞得厲害,「情毒還沒解。再來一次好不好。」
「昨夜不是……」
雲山君還沒說完,嘴唇又被夜行晏堵上了。
這個吻比昨夜那些吻要溫柔一些,可依然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
夜行晏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另一隻手還按在他腰間,把他整個人攏在懷裡,吻了很久,直到雲山君的呼吸開始不穩,才慢慢離開。
他退開一點點,鼻尖還抵著雲山君的鼻尖,兩個人的呼吸混在一處,都帶著滾燙的溫度。
「山君,」夜行晏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我心悅你。」
雲山君聽到這句話,頓了一下。
昨夜夜行晏便說了一整夜。他看著夜行晏那雙燒紅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後說:「嗯,我知道。」
夜行晏嘖了一聲。
不夠,還不夠。他要的不止是「我知道」。
他重新吻了上去,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沉。
他一邊吻著,一邊把雲山君往錦被裡按,手掌順著他的腰線滑下去。
雲山君被他吻得微微仰起頭,髮絲散在枕上。
寢殿裡的夜明珠光柔柔地亮著,照見錦被上糾纏的影子,照見雲山君抬起的手,慢慢搭在了夜行晏的後頸上。
寢殿外,鹿茗捧著一摞公文站在寢殿門前,額角沁著一層薄汗,像是剛從刑律堂一路小跑過來的。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摞公文,又抬起頭,目光落在面前那扇緊閉的寢殿門上。
寢殿外那盞傳召燈沒亮,說明盟主從昨晚回寢殿後到現在沒有傳召過任何人。
她餘光瞥了瞥站在她身側半步的老妖醫。
老妖醫原本算好了時辰,煎好了藥便趕過來,可到了寢殿門口才發現,門關著,一直沒有傳召他。
老妖醫抬頭看了看穹頂的夜明珠,算算時辰,現在怕是也要天黑了吧。
「都一天一夜了。這解藥應該是用不上了。」
他說著把藥往藥箱裡塞了塞,銅扣啪地扣上了。
鹿茗把那摞公文往懷裡攏了攏,又看了一眼那扇門。
「今日的公文,我能替盟主處理。」
她說完後轉過身,朝來的方向走了。
老妖醫站在寢殿門前,看著鹿茗的背影沿著飛橋越走越遠,他也轉過身,把藥箱往肩上挎了挎,朝藥廬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也嘀咕了一句:「醫爐里還有很多事,老朽也走了。」
飛橋上的懸鈴還在風裡叮叮噹噹地響著,寢殿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幾縷極輕的氣音從門縫裡漏出來,又很快被風卷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