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父母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里,鬧中取靜,樓下種了幾棵銀杏樹,葉子黃了大半,鋪了一地金色的碎影。
林小禾跟著沈硯上樓的時候,心跳快得像在追嫌犯。
門打開的一瞬間,一個穿著淺藍色毛衣的熱情婦人已經站在玄關處等著了。
她看著林小禾,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臉上的笑容開得像朵花。
"來了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林小禾還沒來得及開口叫"阿姨",已經被沈母拉著手腕拽進了客廳。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妥帖,茶几上擺著水果、堅果、幾碟點心,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茶。
沈父坐在沙發上,看到林小禾進來就站了起來,身板筆挺,臉上帶著笑意。
"小禾是吧?坐坐坐,別站著。"
林小禾被按在沙發上坐下,沈母在她旁邊坐下來,手還沒鬆開,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上次匆匆見了一面,現在看著,小姑娘長的真俊俏,我們沈硯撿了個大便宜。"
林小禾面色尷尬,轉頭看了沈硯一眼。
和沈硯領證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的想法。
沈硯正在倒茶,姿態從容而放鬆。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林小禾幾乎沒怎麼說話。
因為沈母的話比她多。
她問林小禾工作累不累、平時喜歡吃什麼、休息的時候都幹什麼、家裡幾口人、父母身體好不好、什麼時候見一面。
林小禾回答的時候,沈母就看著她笑,笑完了就轉頭沖沈父說"這孩子性格多好""我就喜歡這樣的"。
沈父在旁邊端著茶杯點頭,偶爾插一句"小禾喝口茶""吃塊點心"。
林小禾在喝茶吃點心之間,大概拼湊出了沈硯相親的真相。
沈母一邊剝橘子一邊跟她絮絮叨叨。
"沈硯這孩子從小就悶,不愛說話。小時候別的孩子在外面瘋跑,他一個人捧著本書看。後來上戲劇學院、跑龍套、拍戲,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面。我跟老頭子急得不行,但催也沒用,他要麼在劇組要麼在片場。"
林小禾聽著,想起沈硯說過的那句"銀行卡里只剩幾百塊錢的除夕夜"。
他早年是一個人扛過來的。
沈母嘆了口氣。
"他那個經紀公司管得也嚴,早幾年合約里有條款,談戀愛要報備。他那時候剛起步,什麼資源都沒有,哪敢有什麼想法?後來有了點名氣,又忙著轉型,一年拍兩三部戲,連家都回不了幾趟。我們催他找對象,他就說'等等'。等來等去,等到了三十五。"
林小禾轉頭看了一眼沈硯。
他坐在客廳另一頭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消。
他好像很習慣聽母親說這些,又或者,他只是不介意讓林小禾聽到這些。
沈母繼續剝橘子,聲音低了一些。
"這兩年,他們圈子裡那些人接二連三塌房,我看著心裡不踏實。還是你們這種吃公家飯的踏實,人也樸素,沒那麼多彎彎繞繞。我跟老頭子商量了一下,就托人幫忙留意合適的姑娘,沒想到——"
她抬頭看著林小禾,笑得眼角細紋都擠在一起。
"第一次就遇著你了。"
林小禾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偷瞄了一眼沈硯,如果相親對象,第一個遇見的不是她,沈硯也會提出結婚嗎?
只是沈母沒有給林小禾深思的機會,拉著她的手拍了拍。
"好孩子,沈硯他悶,可能不太會表達。但他要是認準了一個人,就一定好好待人家。你別嫌他悶——"
"媽。"
沈硯在客廳那頭終於開口了。
沈母回頭白了他一眼。
"怎麼了?我說得不對?"
沈硯沒有回答,只是站起來走到茶几邊上,給林小禾的杯子裡續了熱水。
他的動作很自然,沈母看在眼裡,嘴角那個笑意更深了。
從沈家出來的時候已經傍晚了。
金黃色的光從西邊鋪下來,銀杏葉在風裡簌簌地落,偶爾一片旋轉著落在林小禾的肩膀上。
沈硯走在前面半步,林小禾跟在他旁邊,手裡還提著沈母硬塞給她的一袋橘子。
"你媽人真好。"她說。
沈硯偏頭看了她一眼:"她喜歡你。"
"你怎麼知道?"
"她給你剝了四個橘子,自己一個沒吃。"
林小禾低頭看了看袋子裡那些圓滾滾的橘子,忍不住笑了。
沈硯的車拐進新小區的時候,天邊的暮色已經從金黃揉成了橘紅。
林小禾坐在副駕駛上,手裡還抱著那袋橘子,看著窗外的樓影一格一格地滑過。
"你助理動作也太快了。"她說,"一下午就布置完了?"
"他找了人,說晚上之前可以住人。"
車子停好,兩人上了樓。
沈硯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林小禾站在他身後,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扇門後面是"她的家",產權證上寫著她名字的那種。
門開了,暖黃的燈光從裡面湧出來。
林小禾站在玄關處愣住了。
客廳被布置得處處妥帖。
淺米色的布藝沙發靠牆放著,上面搭了一條薑黃色的毯子,角角落落里放了幾盆綠植,茶几上擺著一隻白瓷花瓶,插著幾支幹蘆葦。
窗簾是亞麻色的,被晚風輕輕吹起一角,露出窗戶外暈染開的暮色。
南窗邊放著一張小小的書桌,桌上有一盞復古綠的檯燈,旁邊擱著一個黑色的筆筒。
"我讓他按你之前布置家裡的時候那個風格弄的。"
沈硯站在她身後,聲音不高。
"你看看還有沒有要改的地方。"
林小禾走進客廳,伸手碰了碰茶几上那瓶干蘆葦。
蘆葦穗子在她指尖輕輕晃了晃,沙沙的。
她又走到南窗邊摸了摸那張書桌的桌面,光滑的木質觸感溫潤而踏實。
她轉過身來,發現廚房的灶台上放著新的鍋具,冰箱旁邊貼著一塊磁吸的小白板,上面空白的,等著被人寫第一筆。
整個家裡到處都透著溫馨。
林小禾站在南窗前,夕陽從她身後鋪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
她回過頭來看沈硯,他站在客廳中間,逆著光,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到他肩膀的線條是鬆弛的。
"沈硯。"
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一點。
"嗯。"
"我今天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