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她那副"我調整好了"的表情,神情柔和了幾分,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你眼眶紅了。"
林小禾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像是要確認那道痕跡是不是真的還在,然後她放下手,把手機拿近了一些,讓畫面只框住她上半張臉。
"剛才看劇看的,太感動了。你那個回頭演得太好了,我代入進去了。"
沈硯沒有拆穿她,但他的目光在她眼角的位置又停留了一拍,然後他換了個話題,語氣放輕了一些。
"那你覺得那個回頭,應該放在哪一幀?"
林小禾愣了一下:"什麼哪一幀?"
"就是那個回頭的鏡頭。"
沈硯靠在沙發里,像是真的在跟她討論一個技術問題。
"你剛才說演得好,那如果讓你來剪,你會把那個鏡頭放在第幾秒?"
林小禾盯著屏幕看了他兩秒,然後她慢慢靠回自己家的沙發靠背里。
她的嘴角那個被調整過的笑容鬆動了一些,變成了一個她沒來得及控制的弧度。
"沈硯,你這個時候跟我討論剪輯,是怕我接著想那些黑稿的事吧?"
沈硯沒有否認。
他把手機換了個角度,讓畫面能照到他身後酒店房間的窗簾和被角,把自己所在的空間也展示給她看。
"那些黑稿的評論我已經看過了。"
他的語氣平淡,仿佛是在說一件跟他自己無關的事。
"他們說我'聲線扁平',但你知道我為了那個角色的聲線,前前後後調整了多少次嗎?"
他說著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回憶一個具體的數字,又像是在猶豫這個數字說出來會不會顯得過於較真。
"我錄了三個版本的台詞,選了中間那一版,因為太低了不符合人設,太高了又壓不住同期出場的對手演員。"
林小禾聽到"三個版本"的時候,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點她自己也意識到的認可。
"原來是這樣。我以為是現場收音的,沒想到你們會錄不同的版本。"
沈硯看著屏幕上她那副不自覺已經開始認真聽的表情,語氣鬆了一點,像是那道被她主動接上的話題已經完成了一個來回的轉向。
"所以那些評論,不一定對,但也不一定錯。可能有人真的覺得那版不合適。這很正常。"
林小禾靠著沙發靠背,看著他隔著屏幕在酒店燈光里安靜坐著的輪廓,忽然開口。
"那你覺得演得怎麼樣?你自己覺得。"
沈硯的目光在屏幕里停了一瞬,認真地想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他說。
"我覺得還可以。比上一部好一些。"
林小禾點了點頭,這次她沒有刻意調整表情,也沒有故意抬高語氣,只是說了一句很平常的話。
"那就行了。"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他們都在刻意避開那個話題。
掛了視頻之後,林小禾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進沙發里坐了一會兒。
她看著天花板的吊燈,眨了眨眼睛,想把自己說服成一個"可以安心睡覺了"的狀態。
但她靠了沒兩分鐘,又伸手把手機拿了起來,點開微博,重新划進了《千秋令》的話題頁。
她看到那些黑稿的轉發量在持續攀升,數據曲線在她盯著屏幕的這十幾分鐘裡畫出了一道清晰向上的弧線。
而正面評價的帖子偶爾才能被刷出來一條,像是被什麼力量均勻地壓在後面的某個位置,始終無法翻到前排來。
她的手指停在了屏幕邊緣,她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一場隨機的觀眾反饋。
那些黑稿的發布時間、措辭角度、帳號的活躍模式,都有一種她熟悉的節奏感——像是經過統一調度、同時在多個渠道上開始運轉的流量模型。
她本能地想到沈硯,想拿起手機給他打電話,但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要凌晨一點了。
他明天還有宣傳行程,他剛在視頻里裝作輕鬆地跟她聊剪輯版本的問題,就是想轉移她的注意力。
她不希望用一通深夜電話告訴他"我發現了什麼",那只會讓他分心,反而讓那些攻擊他的人得到他們想要的雙重效果。
林小禾坐在沙發上,握著手機,在安靜的客廳里停留了片刻,才起身走向臥室。
這一晚她睡得很不安穩。
半夜翻了好幾次身,醒過來的時候窗簾縫隙里已經透進來灰白色的天光。
她的眼皮沉得像壓了什麼東西,但腦子裡很清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睡眠的邊緣持續地運轉著,讓她無法真正沉下去。
林小禾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小周已經坐在工位上了,面前攤著一份還沒打開的早餐,手裡握著手機。
只是她的表情卻帶著一種"我憋了一早上終於等到有人可以一起說"的憤怒。
她看到林小禾進來,抬頭就開腔了。
"小禾,你看了昨晚那些黑稿沒有?沈老師明明演得很好,那部劇放在古偶圈裡絕對是上乘之作,那些人是眼瞎嗎?"
她的語氣又快又直,帶著不加修飾的憤憤不平。
林小禾把包放在工位上,坐下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她的眼窩還帶著一層淡淡的青色,但開口的時候語氣平穩。
"他們不是眼瞎,是心盲。"
小周聽了之後愣了一下,顯然是在分辨她這話的準確含義,但她很快理解了。
"你這話說得對。就是心盲,就是硬黑。"
她又翻了兩條評論。
"你看這個,說沈老師表情管理不行,可明明那場戲就是'面無表情'才是對的。"
林小禾聽著小周在旁邊的絮叨,輕輕彎了一下嘴角,然後翻開手頭的材料,開始整理今天的工作安排。
午休的時候林小禾打開手機,看到沈硯在最新的宣傳路透里戴了一副黑框眼鏡,站在活動現場的背景板前面。
他的站姿依然端正,但他在某個瞬間側過頭來看向鏡頭的方向時,林小禾注意到他眼瞼下方那層被粉底遮蓋卻依然能看出來的暗影。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
"傻子,明明最難過的是你,卻反過來安慰我。"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那道被放大的輪廓上輕輕碰了一下,像是隔著屏幕想要觸到那道真實的邊緣。
猶豫了一瞬後,林小禾撥通了陳小北的電話。
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陳小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意外。
"嫂子?"
"小北,沈硯這周末在哪裡?我想見他。"
陳小北那邊沉默了一下,跟旁邊的王哥交換了一下眼神。
然後電話被另一個人接了過去,王哥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乾脆利索。
"在海市。你到了給我打電話,我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