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愣愣地看著劉教官消失的方向，那道背影在路燈的光線里閃了一下就隱入了樹叢的暗影里，速度快得像他在訓練場上示範折返跑時的標準動作。
她眨了眨眼，直到耳機里傳來沈硯的聲音，才意識到自己還保持著舉著手機看向那邊的姿勢。
"小禾，怎麼了？"
沈硯的聲音從耳機里傳過來，帶著一種在安靜的夜裡被微微放大的清晰度。
林小禾這才收回目光，把手機重新舉正，對著屏幕里的沈硯搖了搖頭。
"沒什麼，被我們教官的速度震驚到了。真不愧是軍人出身，剛才那一閃身，我都沒來得及看清他是怎麼走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純粹的對強者的敬佩。
沈硯在屏幕那頭的目光微微變了一下，像是一道細小的波紋在平靜的水面上短暫地掠過。
他的聲音跟剛才沒有明顯變化，但問出口的問題比平時多了一層彎曲的角度。
"你們教官多大了？"
"二十八。"
林小禾回答得很乾脆。
"剛從部隊轉業過來，聽說這次訓練結束之後就會分到我們分局刑警大隊。正好刑警大隊那邊缺人，上面說他是難得的好苗子，能添一員虎將。"
她語氣里依然帶著那種純粹的欣賞，完全不覺得這個信息會在沈硯心裡留下任何餘波。
沈硯靠在枕頭上，握著手機的手指輕輕搭在邊緣。
在聽她說"虎將"的時候指腹在手機殼上極輕地按了一下，然後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你平時和他很熟？"
林小禾在操場邊的路燈下停了一步，偏過頭來看著屏幕里他的臉，帶著一點她剛辨認出來的疑惑。
"平時除了訓練基本沒有交集，這是第一次訓練時間之外遇上。怎麼突然問這個？"
她微微歪了歪頭，想從他的表情里讀出問題後面藏著的東西。
沈硯看著她因為疑惑而微微歪頭的姿態，在開口之前先停頓了一下。
他想說"他對你的態度不太一樣"，但話到嘴邊又收住了。
他改口道："沒什麼。你那邊快十一點了，該回去休息了。"
林小禾這才注意到時間，走廊盡頭那盞燈的光線在地板上拉出的暗影長度已經超過了走廊的一半。
她把手機移近了一些，對著屏幕里的他笑了一下。
"那你也是。別翻劇本翻太晚，早點休息。"
掛斷之後沈硯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在黑暗裡靠了一會兒。
窗外港島的夜景還在持續亮著，那些光線的分布跟他入睡前差不多，但他一直沒有真正睡著。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了一些，腦子裡那道聲音落進"他想跟你說幾句話"這個句子裡的形狀和質地，依然沒有被時間覆蓋掉。
第二天片場的氣氛比前一天安靜了很多。
蕭逸進場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休息區的角落裡翻手機，而是跟副導演確認了今天的走位順序。
然後走到沈硯的座位旁邊停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語氣保持著一種他經過了整夜衡量才選定下來的分寸感。
"沈老師，今天那場戲有幾個地方我不太確定，您方便的時候能幫我過一下嗎？"
沈硯放下手裡的劇本，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時沒有額外的重量。
他站起來，說了一句："走吧。"
然後率先朝布景方向走去。
兩人在布景邊緣站著對了十幾分鐘的戲，中間有幾次沈硯停下來指導兩句，蕭逸聽完之後重新調整了節奏。
周圍的工作人員經過時有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目光，還沒有完全適應這種從劍拔弩張到虛心請教的轉變速度。
而林小禾這邊，整個上午的訓練她都感覺到劉教官的目光會在某些時刻多停留一會兒。
她在做折返跑練習時餘光掃到他在終點線旁邊站著，手裡握著秒表，目光落在跑道方向，跟她以前見到他在訓練場上時那道目光差不多。
她在進行器械訓練時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她肩線的位置，她偏過頭去的時候他已經把目光轉向了下一組訓練者的動作細節上。
那些目光的落點都比她在訓練場上感受到的常規目光停留更長，但每當她試圖回望時，那道目光都會以她無法捕捉到的速度歸位。
她把這歸因於自己今天狀態不夠專注，才會對別人的視線做出過度解讀。
訓練結束後她去了資料室。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從書架上抽出幾本青少年心理干預相關的書，翻開目錄頁，在標註了"創傷後心理重建"的那一章停下來。
室內的光線從高處的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泛黃的紙頁和桌面細小的木質紋理上，她越看越投入，用便簽紙標記了幾段值得細讀的內容。
等她合上最後一本書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已經從正午的明亮變成了午後偏斜的暖色，她在筆記本上記了最後一行筆記，站起來把書放回書架，推開門走了出去。
劉教官站在門外的牆邊，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色外套，站姿不像訓練場上那麼板正。
他看到林小禾出來的時候，嘴角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那弧度在午後的光影里顯得格外明亮。
"林小禾，有時間走走嗎？"
林小禾在門檻處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穿過走廊，從側門走進了操場。
陽光鋪在塑膠跑道上，白天的熱度還沒有完全散去，風從場地邊緣的樹叢穿過來。
他們沿著跑道邊慢慢往前走，中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
話題從訓練內容開始，他問她對這些天的訓練強度適應得怎麼樣，她回答說還可以。
然後他提了幾句關於轉業後的適應問題。
一圈快走完的時候，他在彎道處放慢腳步停了下來，轉身面朝她。
林小禾也停下來，偏過頭來看他，察覺到他的站姿跟平時在訓練場上示範動作時不太一樣，肩線比平時收緊了一些。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平時下指令時輕了不止一個刻度。
"林小禾，我想跟你說個事。這段時間訓練下來，我挺欣賞你的——不是說訓練表現，是說……你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