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回到酒店的時候,走廊里空無一人。
他刷卡進門,沒有開燈,在玄關站了一會兒。
黑暗中他聽著自己呼吸的節奏,一深一淺,在安靜的房間裡形成一道落點不勻的回音。
他朝客廳方向走了兩步,在沙發邊緣坐下來,身子向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低垂著頭。
"從你選擇走捷徑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這一天。"
這句話在他的腦子裡反覆迴響,像一枚硬幣在同一個平面上不斷滾過,每一次都沿著相同的路徑落回他面前。
他知道沈硯說得對。
他走到今天這一步,確實是自己的選擇。
是他主動去接近鄭欣蘭的,也是他為了討好鄭欣蘭,讓原本模糊的關係在圈內被傳開。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在利用她的資源,他拿角色、她拿陪伴,各取所需。
他沒想到那張牌打出去之後,收回來的時候已經變了形狀,成了別人握在手裡的、隨時可以翻轉的籌碼。
他可以質問她,他可以大聲說出她做的事與他的意願相悖,甚至可以在記者面前公開表明立場,但他沒有。
因為那意味著他會失去最後一點喘息空間。
他坐在沙發上沒有動,窗外港島的夜景沿著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帶,落在他腳邊,沒有向前延伸。
而同一時間,沈硯也已經回到了酒店房間。
他快速洗了澡換了衣服,坐下來拿起手機,看到林小禾發來的幾條未讀消息,時間間隔分布不均,最後一條停在半小時前。
一個句號,像是在等一個尚未落定的回應。
他靠在床頭,撥了視頻通話過去。
林小禾那邊響了三聲才接起來,畫面切換成她的臉,她正靠在宿舍的床頭上,被角搭在腰間,頭髮有些散亂,像是已經準備休息了。
她看到他的臉出現在屏幕上時,眼神亮了一下:"你收工了?"
"嗯,剛回來。"
沈硯看著畫面里她靠在枕頭上時肩線放鬆的弧度,聲音不知不覺落低了一些。
"你呢?今天怎麼樣?"
林小禾剛要開口,鏡頭外傳來一個女聲。
"小禾,跟誰視頻呢?笑得這麼甜?"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
"不會是男朋友吧?讓我們看看唄。"
林小禾的眼神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她側過頭朝室友的方向快速說了一句。
"沒有,就是一個朋友。"
然後轉回來壓低聲音對沈硯說:"等一下。"
沈硯在屏幕那頭沒有說話,但能看到她縮了縮脖子,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藏進被子裡一樣。
那副"社恐上線"的模樣讓他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嘴角。
室友顯然沒有輕易放過的打算,鏡頭外傳來一陣笑聲和椅子被拉開的聲音,有人往這邊探了探頭,語氣帶著起鬨的意味。
"什麼朋友啊,朋友能讓你笑得跟換了個人似的?"
林小禾把手機往枕頭旁邊挪了挪,確保屏幕沒有對著室友的方向,然後坐直了一些,語氣帶著一種她在警隊裡面對突發情況時會使用的迴旋節奏。
"真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改天請你們吃大餐賠罪行不行?"
這句話像一道落定在預定位置的卡扣,滿足了室友對她私生活的好奇心,也恰好止住了她們進一步追問的勢頭。
有人笑著說:"行吧行吧,等你明天請客。"
有人補了一句:"那說好了,我要吃火鍋。"
林小禾連連點頭,等室友們的注意力終於轉向別的話題之後。
她把手機拿起來,朝屏幕里沈硯的方向快速眨了眨眼睛,然後掀開被子下了床,趿著拖鞋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的光線比宿舍暗一些,她走到盡頭推開樓梯間的門,沿著台階往下走了半層,確認四下無人之後才重新舉起手機。
看著屏幕里沈硯那張被酒店暖色燈光照亮的輪廓,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她剛跑出來時還沒來得及完全平復的微喘。
"室友太八卦了,差點被逮個正著。"
沈硯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透過揚聲器落進她耳中時被壓縮成一道短促的溫柔聲波。
林小禾沿著操場邊走了好幾圈,屏幕里的背景從樓梯間的暗光變成了星空下的跑道。
林小禾把手機舉到面前,能在夜風中聽到自己腳步落在塑膠跑道上的輕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
沈硯穿著家居服靠在床頭,看著她邊走邊說話時微微晃動的輪廓。
每句話的尾音都隨著她步伐的節奏一道一道地落進話筒里,再沿著信號路徑傳回他這邊。
走到第四圈的時候,林小禾感覺到有人從身後靠近,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拿下耳機轉過頭,看到體能教官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深色的運動外套,身形在路燈的光線下拉出一道比平時更長的影子。
他在訓練場上跟平時不一樣,那種"活閻王"式的利落感被某種她沒見過的遲疑取代了。
帶著一種她從未在這個人身上見過的、近乎於緊張的氣息。
林小禾取下耳機掛回肩頭,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絲訓練結束後的放鬆。
"劉教官?這麼晚還沒休息?"
他站在路燈下,身形在她面前投下一道斜長的陰影,像是正在猶豫怎麼開口。
幾秒的停頓之後,他終於說出了一句比訓練時指令輕得多的話。
"剛才……我在那邊看著你繞操場走了一圈,發現你在打電話,就沒打擾。"
他頓了頓,"明天……你訓練結束後有空嗎?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林小禾握著手機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
她看了一眼屏幕里沈硯的輪廓,他靠在床頭沒動,神色平靜,但目光沒有移開,似乎在用她的反應來讀取接下來這段對話的走向。
她轉回來看向劉教官,然後伸手指了指自己掛在肩頭的耳機,語氣帶著一種她已經提前調校好的節奏。
"明天訓練結束我可能要去一趟資料室,不知道會忙到幾點。如果時間來得及的話,我到時候聯繫您?"
然後林小禾看到了很驚悚的一幕,一向嚴苛到極致的冷麵活閻王,突然露出一排整齊的大白牙,看上去傻裡傻氣的。
「不打擾你了,明天等你消息!」
說完也不等林小禾回應,人就像炮彈一樣彈射了出去,轉眼就消失在了林小禾的視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