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小禾到崗之後,被分配到了一起未成年案件的詢問任務。
受害的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報案前已經獨自在出租屋裡待了三天,來接她的是社區工作人員。
女孩坐在詢問室外面的時候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反覆攥著外套的邊緣,指甲的邊緣已經有些發白了。
林小禾走進去的時候先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
女孩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杯水,又低下了頭,沒有喝。
林小禾在她對面坐下來,沒有急著提問,只是坐在那裡等著。
看著她反覆攥著衣角的動作,在心裡判斷她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從蜷縮的狀態里打開一道微小的裂口。
詢問正式開始之後,女孩的回答斷斷續續的,語速時快時慢,中間有大段大段的沉默。
她偶爾會在某個詞上卡住,然後低下頭去盯著自己膝蓋上那杯已經不再冒著熱氣的水。
林小禾等著,在她沉默的間隙里問一些導向性更強的問題,把她從斷點重新引向連貫的敘述通道。
女孩在回答某一段的時候聲音忽然變輕了,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有沒有說錯。
林小禾沒有打斷她,也沒有催促她提速,只是讓那道氣息自然地收束到它該落的地方。
詢問結束之後,林小禾坐在辦公桌前整理筆錄,目光在那些被反覆沉默隔開的段落之間停留了一會兒。
她感覺到今天的詢問跟以往不同,以往她面對的是成年受害者或者違法嫌疑人的陳述。
他們的描述雖然也有混亂和前後矛盾,但整體節奏可以依靠邏輯鏈條來修復和延續。
而今天這個女孩的沉默和反覆像是一道道細密的分隔符,她需要更多不同的方法來接近她、理解她、幫助她。
午休的時候她坐在食堂角落的位子上,把今天那幾段沉默的節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她發現自己對處理方法有一種說不清的無力感。
她知道案件需要結果,但她更在意那道結果背後,這個女孩需要什麼樣的支持,才能讓這個結果真正落地生效。
下午處理完手頭的收尾工作後,她在網上搜索了一下在職人員報讀心理學研修班的相關信息。
把幾個符合條件的項目名稱和報名時間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
然後在備忘錄的標題欄加了一行備註:「先了解,再決定。」
而同一時間,網上的輿論正在以另一種節奏持續推進。
片場照片的熱度在第二天上午並沒有回落,反而因為新的角度和新的解讀持續被推向前沿位置。
有人在超話里把鄭欣蘭出現在片場的照片和前一天蕭逸站在陰影里低頭翻劇本的照片放在一起做對比。
結論是蕭逸那天的狀態不佳和鄭欣蘭的視線方向脫不開關係。
評論區裡有人感嘆。
「攤上這樣的大小姐,壓力確實大。」
有人跟了一句:「他現在所有的努力都會被旁人的目光覆蓋掉,他演得怎麼樣反而沒人在意了」。
蕭逸是在下午休息間隙看到那組對比圖的。
他只是掃了一眼,內心也沒有多少波瀾,把手機屏幕隨手按滅,放進了口袋裡。
傍晚的最後一場戲結束後,周導在收工前對所有人說了一句。
「明天有早戲,大家早點休息」。
工作人員開始陸續收拾設備,沈硯從布景里走出來,正在低頭解領口的第一顆扣子。
蕭逸在他經過旁邊的時候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但剛好能讓兩人之間的距離承載住那道聲波。
「沈老師,有時間聊兩句嗎?」
沈硯停下腳步,偏過頭來看他一眼,解扣子的動作沒有停。
「什麼事?」
蕭逸側過頭,朝休息區角落的方向偏了一下。
「就兩句。」
沈硯收回解扣子的手,把領口已經鬆開的那顆扣子又系了回去,然後側過身來面朝他。
「好,你說。」
兩個人站在休息區角落那張摺疊桌旁邊,隔著一個桌角的距離。
蕭逸開口的時候目光沒有落在沈硯臉上,而是落在他肩頭的位置。
「網上那些評論,你也看到了。」
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一些。
「她來片場的事,不是我能控制的。她想來就來,她想去哪個方向看哪個人,跟我無關。但最後被放在網上討論的人是我。」
沈硯聽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站著。
蕭逸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看著他,聲音比剛才重了半拍。
「你大可以一句話澄清,或者讓工作室發個聲明,說清楚你在片場只是正常工作,跟她沒有來往。」
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像是要等那道停頓的長度足夠讓他的話充分落地。
「可你沒有。你什麼都沒做。你任由那些討論捆綁我們三個人,讓矛頭一直對準我。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沈硯在他的話音落定之後沒有立刻回應。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設備箱,上面還擱著一杯沒喝完的涼茶,然後收回目光,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
「那些照片不是我拍的,也不是我發的。」他停頓了一下,「她是打著你的名頭來片場探班。具體做什麼我控制不了,這件事從頭到尾,我才是最無辜的那一個,你更應該找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蕭逸站在那裡,感覺到那道回答沿著桌角的弧線落回他自己面前,平穩地停在他能夠到的位置,卻沒有給他一個可以往前推進的入口。
沈硯沒有等他的下一句話,只是轉過身繼續解那顆還沒完全解開的扣子,走出休息區的拐角時,突然停頓了一下。
「從你選擇走捷徑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這一天。」
蕭逸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設備箱和遮陽棚之間的夾縫裡。
然後他轉過身,把劇本放在摺疊桌上,沒有翻開,也沒有坐下來,只是臉色蒼白的厲害。
他站在那裡安靜了好一會,然後也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出去。
傍晚的光線正在從場地邊緣緩慢回收,把他身後那道被拉長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慢慢縮短,最終收攏回他腳下。
在夜色尚未完全降臨之前,先一步退入了那片正在合攏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