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欣蘭在摺疊椅上坐了將近半個小時。
她喝完了那杯咖啡,又讓助理新續了一杯,始終沒有起身離開的跡象。
劇組的工作人員在經過休息區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
有人在設備箱旁邊蹲下來假裝整理線纜,側過頭來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化妝師小周端著一杯奶茶經過時,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場務說了一句。
"這位是打算坐到收工嗎?"
場務回頭看了一眼休息區的方向,也壓低聲音回了她。
"下午的戲大部分是沈老師的,她能不看嗎?"
旁邊另一個工作人員插了一句。
"你說蕭逸心裡得是什麼滋味?女朋友坐那兒看別的男人拍了一下午戲,他還在旁邊等著。"
小周搖了搖頭:"你小點聲,他就在那邊呢。"
那些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片場裡依然會以顆粒狀的形式,沿著設備箱和遮陽棚之間的空隙向四周擴散。
蕭逸站在休息區另一側的陰影里,手裡握著劇本,指尖的力道在紙頁邊緣留下一道凹陷的痕跡。
他聽清了那些話,但他沒有轉頭看向說話的人,也沒有調整站姿。
只是維持著面朝布景方向的姿態,像是那些對話的傳播與他無關。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沈硯正在走位的畫面上,看沈硯正在跟導演確認動作幅度,看著他側過頭來配合燈光師的調整。
輪到蕭逸的戲份時,他的狀態比他預想中更差。
第一遍走位的時候他把台詞說快了,副導演提醒他。
"慢一點,台詞之間留點空隙"。
第二遍他放慢了語速,但情緒沒有跟上,導演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
"你這個反應不對,角色現在是被動的,你的表情應該更遲疑一些。"
第三遍他的表情勉強對了,台詞的節奏又偏了,停頓的位置太提前,後面那句接上的時候語氣已經斷了。
周導沒有再喊停,但那場戲拍完之後他看著監視器回放了幾秒,沒有說話,只是把對講機放下來,示意副導演調整下一場的機位。
蕭逸從布景里退出來的時候,餘光掃到休息區的方向。
鄭欣蘭正低頭看手機,沒有抬頭看他這邊。
過了大約十幾分鐘,她站起來把外套搭在肩上,朝門口走去。
路過休息區那張摺疊椅的時候沒有回頭,也沒有往蕭逸的方向看。
幾個工作人員目送她走出片場大門,有人輕聲說了一句。
"這就走了?連招呼都沒打"。
收工時間最終拖到了晚上十點多。
蕭逸走出片場的時候,外面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路燈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鋪開一片暗黃色的扇形區域。
他低頭走回酒店,走進房間之後沒有開燈,在玄關處站了一會兒。
然後摸黑走到床邊坐下來,在黑暗中靠了一會兒。
林小禾是在房間裡躺下之後才拿到手機的。
她今天難得早訓練結束,洗漱完靠在床頭翻了會兒手機,給沈硯發了幾條消息都沒有回覆,對話框安靜地停在那裡。
她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那道光線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從明亮變成待機狀態的暗色。
她在手機上打出"今天收工晚嗎",但看到前一晚的對話記錄還停在昨晚的位置,又把它刪掉了。
重新打了一句"收工了告訴我一聲,我等你"。
之後便靠著床頭慢慢歪了下去。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林小禾揉了揉眼睛,看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剛收工。今天晚了一些,下午有人來探班,耽誤了一會兒。"
林小禾看到"探班"這兩個字的時候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她還是順著那條路逕往下問了一句。
"誰啊?"
沈硯的回覆隔了幾秒才過來。
"鄭欣蘭。"
林小禾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瞬,然後打字回過去。
"她還真是賊心不死。"
她說完那句話之後又補了一句。
"你沒事吧?"
沈硯的回覆跟著她的問句落下來。
"沒事。她待了沒多久就走了。主要是蕭逸狀態不太好,拖了幾條,所以收工晚。"
林小禾看到"蕭逸狀態不太好"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那你要不要安慰一下他?"
沈硯回了一條語音,她點開聽,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剛收工的輕微沙啞和一道她熟悉的簡潔感。
"他自己的狀態,自己調整。"
林小禾聽完那條語音之後沒有再追問,只回了一句。
"那你早點休息,我也睡了!"
然後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在安靜下來的光線里重新躺平了。
第二天早上林小禾被鬧鐘叫醒的時候,像往常一樣先拿起手機,發現消息欄里的推送比平時多了一倍。
她點開看,發現熱搜詞條里那條"鄭欣蘭探班蕭逸"已經被頂到了前排。
配圖的幾張照片跟昨天下午片場的情形一致。
鄭欣蘭坐在摺疊椅上,身邊有蕭逸,只是她的目光落在正在走位的沈硯方向。
底下的評論像被打開的閥門一樣湧出來,有人在評論區留言。
"確定是探班蕭逸嗎?"
有人跟了一句:"她到底是不是去探蕭逸的班?看那眼神,怎麼都不像是去看蕭逸的啊。"
還有人把蕭逸站在陰影里握劇本的側影截圖放大,在照片上用紅圈標註了他手指壓著紙頁邊緣的弧度。
配文寫著:"你們有沒有注意到蕭逸的表情?"
有人在那條下面回了一句:"換我我也笑不出來。"
林小禾看完那些評論之後,把手機鎖屏放回床頭柜上,然後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在床單上鋪開一道暖色的光帶。
她坐在床沿上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向洗手間洗漱,沒有再去翻開那條熱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