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進組的第一天，就察覺到了空氣中那種微妙的分寸感。
化妝間裡幾個年輕演員正在聊天，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聲音明顯壓低了一截。
有人朝他點了點頭，有人低頭翻手機，沒有人主動走過來搭話。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化妝師過來給他上妝的時候，餘光里注意到沈硯坐在另一側靠窗的位子。
沈硯正在跟助理確認通告單上的場次順序，偶爾點一下頭，周圍時不時有人經過他的座位區，跟他核對道具細節或者走位路徑。
蕭逸垂下眼，化妝師手中的粉撲在他的臉頰上輕輕按壓，他覺得那道力道的落點比他預想中更輕一些。
他想起酒桌上周導舉著杯子說"大家以後合作愉快"時那道隨意的語氣。
但真正進入劇組之後，他發現那層客氣下面覆蓋著另一層質地更硬的東西。
沒有人直接排擠他，但也沒人主動靠近。
他在片場邊上站著等走位的時候，旁邊的人聊的是昨天的拍攝進度和今天的光線條件，沒有人側過頭來問他一句"吃早飯了沒有"。
他心裡清楚，劇組裡的人看他的方式跟看沈硯完全不同。
他是靠鄭欣蘭才拿到這個角色的，這件事在劇組裡不是秘密。
他站在監視器後面看沈硯拍一場單人戲的時候，他承認他在心裡有過一瞬間的動搖。
沈硯站在布景里的狀態確實比他穩，那種穩不是刻意端出來的，像是已經演了很多年之後沉澱下來的底色，一道不需要經過額外確認就能自然呈現的穩固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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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很快就甩掉了那道想法。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如果不是鄭欣蘭的步步緊逼，如果不是那組照片剛好在那時候被人放出來，他本該還是風光無限的一線小生，那個被粉絲追捧、被團隊包圍、被資本看好的新面孔。
他本來有機會和沈硯站在同一道起跑線上，甚至有機會把他擠下去。
兩人第一次演對手戲的那天，蕭逸提前到場，站在布景里走了一遍走位，又找副導演確認了幾處台詞的節奏。
他覺得這場戲不難——沈硯的角色在戲裡處於被動狀態，他的角色更年輕、更具攻擊性，只要把那股年輕氣盛的勁頭演出來，完全有希望在這場戲裡壓住他。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自己的表演路徑，然後走到標記點站定，等著場記板落下。
場記板合上的聲音傳來之後，沈硯先開口了。
台詞不長，節奏比他預想中慢一些，落在那些停頓里的重量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接上自己的台詞時，發現沈硯的目光在他開口之前已經落到了他預定的位置上。
那句話接完之後他還沒來得及調整狀態，沈硯的語氣已經順著那道節奏完成了轉折，他感覺到自己的節奏被那道轉折帶著走了一拍，有一種被緩緩帶偏的失重感。
他試圖在下一段對話里找回主動權，說出的台詞比他第一段更用力一些，但沈硯的回應沒有跟著他加重的力道走，他依然是之前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在高強度的進攻中遊刃有餘地穿梭。
導演喊了"卡"之後，蕭逸感覺到自己手心有一層薄汗，他沒有側過頭去看沈硯的表情，只是站在原位，等著場記板再次落下。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喊"卡"之後導演都會指出問題。
"節奏沒接上"
"語氣偏重了"
"表情幅度有點大"
蕭逸站在布景里，能感覺到周圍工作人員的目光正在從"好奇觀望"慢慢變成"果然如此"。
導演第五次喊停之後，放下手裡的對講機，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走到蕭逸面前，聲音裡帶著一種他已經很久沒有被人當面指責的直白。
"這是喜劇，不是偶像劇。你不用考慮畫面里自己好不好看，把包袱卸掉，我要的是角色的反應。你剛才那個笑——你在想怎麼笑得好看，但角色不需要好看，需要的是滑稽。再來一次，不要管鏡頭有沒有卡到你最帥的角度，你只要管角色現在該是什麼反應。"
蕭逸站在原地，感覺到那道評價正沿著他脊椎兩側的線條緩慢地往上爬。
他這兩年已經很少被人用這種語氣當面指導了，團隊替他篩選了那些不夠客氣的反饋。
他捏緊了劇本，手指壓得發白。
助理在導演轉身走回監視器後面的時候快步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
"忍一下，戲還要拍。"
他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站姿，重新站回標記點。
場記板再次落下的時候，他試著放輕了一些力道，不去想自己那個角度夠不夠好看。
導演沒有立刻喊停，但那場戲拍完之後他還是在回放畫面里看到了自己表演中殘留的痕跡。
他的目光在某些關鍵節點上還在尋找鏡頭的方向，而不是停留在對手演員的臉上。
下午拍攝快結束的時候，片場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鄭欣蘭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助理模樣的人，手裡提著幾袋奶茶和點心。
她走到休息區的位置，把下午茶分發給在場的工作人員。
然後像是順便路過一樣，在監視器旁邊站定，朝著正在拍戲的片場方向看了過來。
周導看了一眼她站的位置，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麼，只是轉回去繼續看監視器。
上午因為蕭逸的失誤已經耽誤了進度，下午的場次排得很緊，他沒有在休息時間再多做什麼安排。
鄭欣蘭沒有走。
她在休息區找了一把摺疊椅坐下來，把外套搭在扶手上，端著一杯咖啡慢慢喝著。
而這個時間段的拍攝，恰好是沈硯的獨角戲。
鄭欣蘭的目光在沈硯身上瞬間都沒有移開，即使沈硯動作的持續時間比她的注視長度更短，她依然保持著那道目光的穩定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