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好女孩和她的父母，林小禾站在警局門口看著他們一家三口沿著走廊慢慢走遠。
女孩走在中間，她母親的手搭在她肩上，她父親走在另一側，手裡拎著女孩的書包，三個人沒有多說話，但腳步的節奏是一致的。
林小禾等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之後才轉身，她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走向了另一側的詢問室。
同事正在裡面，對面坐著今天涉事的其他幾個學生，這些學生身邊多多少少都有家長陪同，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側頭看向窗外，有人不停地擰著飲料瓶蓋又擰緊。
坐在中間位置的是一個短頭髮的女生，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道跟她年齡不太相稱的、近乎於審視的銳度。
她旁邊的老太太坐在那裡不停地用紙巾擦眼角，眼淚一直沒能止住。
但短頭髮女生沒有轉頭看她，也沒有放低翹著的腿，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在等這場對話結束。
隊長朝林小禾招了一下手，示意她坐下來旁聽。
通過斷斷續續的詢問和老太太斷斷續續的敘述，林小禾拼湊出了這個短髮女生的背景。
父母離異，她跟著奶奶生活，奶奶已經不太能管住她了。
當隊長問到"你知道你做的事情對她造成了什麼影響嗎"的時候。
那個女生偏過頭去，目光落在桌角那杯涼透的水面上，開口的時候語氣平淡。
"她嘴硬，我就讓她服個軟，又沒有把她怎麼樣。"
隊長耐心地問她有沒有建群聊，她頓了一下才開口。
聲音依然保持著她剛才的節奏，但停頓的長度已經暴露了她對自己行為的認知程度。
"就發了幾段視頻，沒什麼大不了的。"
整個詢問結束之後，幾個學生被各自的家長帶走了。
林小禾坐在空下來的詢問室里，看著桌面上還留著幾個凌亂的水杯印痕。
隊長靠在門邊，開口時的語氣低緩而沉重。
"都不到十六歲，治安處罰最多罰款賠償，然後呢？施暴者沒有實質性的懲戒，只會助長他們變本加厲的底氣。"
這句話在空蕩蕩的詢問室里落下，像是石子沉入水底，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林小禾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她推開門的動作比平時慢，低頭換鞋的時候在玄關處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客廳。
沈硯正坐在沙發上看劇本，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林小禾在他旁邊坐下來的時候沒有像往常那樣靠進沙發靠背里，而是坐直了一些，雙手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交握著。
沈硯把劇本放在茶几上，側過頭來看她。
"沒處理好？"
林小禾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中低。
"施暴者才初二，奶奶帶著，父母離異，管不了她。她說只是讓同學'服個軟'，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指尖的力道微微收緊了些。
沈硯沒有接話，也沒有轉移話題，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她繼續說下去。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來，顯示著一條新消息。
林小禾拿起手機，看到那個女孩發來的消息。
她說："姐姐，她們會被處罰嗎？我明天回學校還能看到那些人嗎？"
林小禾看著那行字，握著手機停了一會兒，然後她打了一行字。
"她們的事還在處理，姐姐會給你一個答覆。在那之前，姐姐先給你發一張沈硯的居家照片，這個只有你有，專屬於我們兩個之間的秘密。"
她發完之後等了幾秒，那邊回復了一句"好的，謝謝姐姐"，然後屏幕暗了下去。
林小禾沒有繼續在沙發上停留，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向玄關。
沈硯在她身後開口："要回單位？"
林小禾已經彎腰換好鞋了："嗯，我去查一些東西。"
她推開門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先睡，不用等我。"
林小禾回到單位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已經熄了大半。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翻找相關文件。
她先搜索了未成年人霸凌行為的法律定性，然後逐條查看已經公開的司法案例，把那些涉及未成年人且最終給出了實質性處置措施的條目單獨列出來。
林小禾在看到其中一起案例時停下來，把那一頁的細節反覆看了兩遍，然後打開另一個窗口，搜索了那起案例涉及的處置依據和相關的法律條款。
她把那些條文和案例摘要逐條複製到文檔里，標註了適用條件和限制。
夜越來越深了，辦公室里只有顯示屏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在那份文檔里補充了幾段詳細的備註，然後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可向領導申請啟動專門教育程序，依據《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四十四條對施暴者進行強制性的行為矯治，而非僅以治安處罰結案。"
她保存了文檔，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電腦，趴在了桌面上。
窗外天色已經從深黑變成了灰藍，遠處城市邊緣的天際線上浮起一層淺淡的光。
同事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林小禾正趴在桌上睡覺，身下壓著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
同事放輕腳步走過去，在看到桌面上的資料時停了一下，然後彎腰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林小禾慢慢睜開眼睛，看到隊長站在她旁邊，她坐直的時候那份資料從她手臂下滑落下來，散在桌面上。
隊長彎腰撿起其中一頁，看到上面手寫的批註時，目光在那一頁上多停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向林小禾。
林小禾站起來，把那疊資料整理好遞過去。
"我找到了可以實質性處置的依據，需要向領導呈請，不能只是治安處罰結案。"
她的聲音帶著熬夜之後輕微的沙啞，但語速比昨天快了很多。
隊長接過那疊資料，翻了前兩頁，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先回去休息，這份材料我帶上去。"
林小禾站在那裡，看著她翻頁的動作，過了一瞬才開口。
"好。"
她看著隊長走出辦公室的背影，低頭關了電腦，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窗外的天色正在逐漸亮起來，走廊盡頭的燈已經熄了。
只有自然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淺金色的光，沿著她走出去的方向緩緩推進，一路延伸到走廊盡頭的轉角處，像是已經鋪好了她需要下一步踩實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