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的燈光在眾人臉上的笑容和沉默之間交替流轉,像一道正在緩慢調整角度的照明光束。
沈硯伸手環在林小禾的腰側,力道先是收緊了一瞬,又立刻鬆了下來,仿佛要在那短暫的瞬息間完成一次完整的心理轉變。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她小腹的位置,已經在腦海里舖開了一條需要重新規劃的未來時間線。
林小禾在他懷裡感覺到那道力度的變化,在眾目睽睽之下感覺到耳根開始發熱。
她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胸口,聲音帶著一絲她想要掩飾但依然清晰的羞赧。
"沈硯,你幹嘛?大家都看著呢。"
沈硯沒有鬆手,只是把下巴從她肩頭微微抬起來,她的聲音在眾人的注視下帶著一絲不自在,他的目光卻依然留在她身上,他想把她此刻所有的細微動作都收進他自己的腦海里。
"雖然答應過岳母三年內不要寶寶,但她既然來了,我們就留下來。我去向岳母負荊請罪。"
他的聲音低沉溫潤,尾音落定的時候帶著一道他已經決定好的確定感。
像是那段話已經在他心裡轉過了好幾遍,只是在這一刻被推到了需要說出口的位置。
包廂里的其他人保持著安靜,大家都在等一個正式的確認。
林小禾從他懷裡輕輕掙脫出來,他鬆開手的時候目光還停留在她臉上。
那道目光像一道正在等待回音的信號,隨著她後退半步的動作而微微調整了焦點的位置。
這個時候林小禾要是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這個警察算是白當了。
她抬起頭來看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沒有懷孕。"
包廂里的空氣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了。
王哥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陳小北正低頭給自己倒水的手頓了一下,杯沿停在離杯口半寸的位置。
眾人的目光在同一時間轉向了趙雅琪。
趙雅琪原本正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桌沿,另一隻手握著手機。
感受到那些目光從不同方向匯聚過來的壓力,她下意識地坐直了一些,聲音帶著被眾人目光所迫壓出來的辯解。
"我剛才明明看到了,檯面上排了好幾根驗孕棒,每一根都是兩條紅槓。"
林小禾和方圓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同時偏過頭來看向趙雅琪。
林小禾的眉頭先是皺了一下,又鬆開,努力把所有信息從頭到尾重新整理一遍。
趙雅琪感受到林小禾目光的重量,聲音低了一些,但依然帶著她試圖為自己辯護的掙扎。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到了,然後以為……"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目光在林小禾和方圓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像是在自己那個結論和眼前的實際情況之間尋找一個可以和解的接口。
秦錚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他之前一直沒有說話,手指搭在酒杯邊緣,保持著一種他習慣的、在信息尚未完全明朗時的觀察姿態。
但在趙雅琪那句話落地之後,他放下了酒杯,目光從趙雅琪臉上移開,沿著桌面的方向落在了方圓身上。
他想起她剛才放下酒杯時那道短促的停頓,想起她去洗手間之前那幾秒鐘的僵硬,想起她回來時目光低垂,手指搭在衣擺邊緣的姿勢。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太急,手肘碰倒了桌沿的酒杯,半杯酒液沿著桌面向他的方向蔓延,浸濕了他西裝外套的袖口和下擺。
他沒有低頭看那道濕痕,目光還落在方圓身上,像是那道濕透的布料邊緣本身已經不在他的感知範圍內了。
方圓感覺到他視線的重量,在他目光的注視下微微偏過頭去,手指在桌面下輕輕蜷起又鬆開,借著這個短暫的間隙來整理自己被打亂了的思緒。
秦錚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彎下腰來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中輕一些。
"是你。"
他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問,而是一種驚喜的篤定。
方圓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秦錚沒有追問,他在她旁邊彎下腰來,伸手想去碰她的手背,但她在那道接觸還沒有完全落定之前先把手收了回去。
他在方圓收回手之後停頓了短暫的一拍,然後收回了自己的手。
就在秦錚想著怎樣重新調整語氣,安撫明顯看上去不知所措的方圓時,方圓開口了。
"你先別激動,這個孩子留不留,我還沒有考慮好。"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方圓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包廂里兩個男人的表情同時有了變化。
秦錚站在桌邊,酒漬還在沿著他西裝的衣擺繼續向下蔓延,但他無心顧及。
他的目光落在方圓臉上,像是一道正在等待信號,卻遲遲沒能等到它出現的航標。
沈硯在旁邊安靜了一下,他剛才已經在心裡過了一遍向岳母負荊請罪的場景。
甚至已經想到了林小禾穿著寬鬆家居服坐在沙發上翻育兒書的側影、一個跟她一樣愛笑的小姑娘蹲在窗台邊摸多肉葉片的樣子。
但在這一刻,所有的畫面都停在同一個地方,然後它們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停住,在確認信號丟失之後,所有的畫面都收回了投影儀的內部,只留下空白的幕布。
秦錚的情緒比沈硯收斂得更快。
他的目光從方圓臉上移開,落回自己手機屏幕上,翻通訊錄的動作帶著一種他面對重大項目時才會展現的急速與周全。
「圓圓,我們先去一趟醫院好不好?」
方圓看著他翻到通訊錄中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對方接通後他說了兩句話,掛斷之後偏過頭來看向她。
「現在就去,醫院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你不用等。」
他說話的時候嗓音比平時更沉一些,像是在努力把那些可能干擾她判斷的因素提前排除掉。
方圓看著他手機屏幕上那個通話記錄,又看了一眼他西裝下擺上那道還沒有處理的酒漬。
她沒有立刻回答,但她在秦錚再次看向她的時候,終於點了一下頭。
秦錚把手搭在方圓腰側的位置,帶著她往外走,經過門口的時候他側過頭來對沈硯說了一句。
「下次我請客。」
然後他推開門,和方圓一起消失在了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