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在屋裡一坐就是兩個月。
兩個月來,他把五瓶聚氣丹用了個精光。
丁字院的其他人也漸漸習慣了,院子最裡面那間屋子,住著一個修煉狂魔,整天閉門不出,也不知道在修什麼。
兩個月後的某天清晨,蘇塵從入定中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內視了一下丹田,眉頭微微皺起。鍊氣五層的靈力已經充盈到了頂點,丹田被撐得鼓脹發亮,隱隱有向鍊氣六層突破的跡象。但每次靈力觸及那層界限的時候,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怎麼沖都沖不過去。
瓶頸。
蘇塵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鍊氣五層到鍊氣六層是一個小門檻,雖然不如突破鍊氣七層那麼難,但對於五靈根的他來說,這道坎兒夠卡一陣子了。
他沒有急著硬沖,而是收起功法,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陽光正好,春意已經爬上了枝頭。
蘇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外面的光線。幾個路過的弟子看到他,腳步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兩秒。
"這人是誰啊?怎麼沒在丁字院見過?"
"他就是那個修煉狂魔!兩個月沒出門的那個。"
"真的假的?兩個月?他修為漲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以前看著是鍊氣五層,現在還是鍊氣五層。"
"那不白修了。"
"小聲點。"
蘇塵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院子裡站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至少有三撥人從他面前經過,每一撥都要停下來蛐蛐幾句。那聲音壓得不算低,清清楚楚地飄進他耳朵里。
當著面蛐蛐。蘇塵在心裡哼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
這時一道高大的身影從院子另一頭快步跑了過來,隔著老遠就喊了一嗓子:"蘇師弟!你可出關了!"
吳鵬跑到蘇塵面前停下,氣都沒喘勻就咧嘴笑了:"還以為你今天又要錯過講法了呢。"
"講法?"蘇塵愣了一下。
"今天有前輩來玄廬峰講法啊!每個月一次的!"吳鵬搓了搓手,一臉期待,"上個月你沒去,上上個月你也沒去,可虧大了。聽說這個月是鬥戰堂的師叔來,肯定會講些真東西。"
蘇塵想起來了。玄廬峰每個月都會有宗門前輩過來給新弟子講法,算是宗門給新人的福利。
他剛入宗的那個月去過一次,結果那位師兄全程都在吹噓自己當年是如何如何驚才絕艷、如何如何力壓同輩、如何如何得宗門重視,講了整整兩個時辰,關於修煉的內容加起來不到半盞茶。
蘇塵那次之後就沒再去過了。
"又到時間了嗎?"蘇塵興致缺缺地擺了擺手,"吳師兄你去吧,我還有事。"
吳鵬急了:"今天可不一樣!聽說今天是築基師叔過來,所有人都去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說不定還會講到如何築基呢!"
蘇塵的腳步頓住了。
築基師叔。如何築基。這幾個字在他耳朵里轉了一圈,然後他轉回身,對吳鵬點了點頭:
"這樣啊……那就去看看吧。"
吳鵬咧嘴一笑,轉身就要往講法的廣場跑,蘇塵伸手拉住了他。他從儲物袋裡摸出兩張神行符,一張往自己腿上一拍,另一張塞進吳鵬手裡。
"貼上,跑快點,去搶個好位置。"
吳鵬接過神行符,學著蘇塵的樣子往腿上一拍。符紙化作光點融入體內的瞬間,他整個人輕飄飄地像是踩在雲上,往前邁了一步就竄出去了三丈遠,嚇得他"哎喲"了一聲。
"蘇師弟,你這符可真厲害!怎麼這麼快!"吳鵬跑回來,興奮得滿臉通紅。
"隨便買的。"蘇塵面不改色,"別問了,快走。"
兩人同時發動神行符,兩道人影一前一後掠過丁字院的院子,把路上那些還在慢悠悠散步的弟子甩在了身後。風在耳邊呼嘯,路邊的樹木飛速後退,蘇塵感覺自己像是在貼著地面飛。
他們趕到講法廣場的時候,人還不多。蘇塵掃了一眼,拉著吳鵬直奔最前方,穩穩地坐到了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那是視野最好、離講台最近的地方,坐下之後後面陸陸續續趕來的人就只能往他們身後坐了。
吳鵬坐下之後拍了拍大腿上已經黯淡了大半的神行符,小聲問蘇塵:"蘇師弟,那個符多少靈石啊?我買了瓶聚氣丹,靈石不太夠……能不能先欠著?"
蘇塵擺了擺手:"不值什麼錢,師兄別放在心上了。"
"那怎麼行…"
"師兄別再提了,不然就是不把師弟當自己人了。"蘇塵的語氣不容商量。
吳鵬張了張嘴,最後憨厚地笑了笑,在蘇塵肩膀上拍了一下:"師弟真好。"
蘇塵被他拍得身子一歪,趕緊坐正了。
沒過多久,人群浩浩蕩蕩地涌了過來。講法廣場的空地上很快就密密麻麻坐滿了人,連後排走道上都站了不少。蘇塵坐在第一排,後背幾乎貼著前面站起來的人的膝蓋,被擠得有些喘不過氣。
"聽說了沒,是哪位師叔過來講法?"
"聽說是鬥戰堂的師叔,不管是誰,肯定很精彩。"
"鬥戰堂的?那應該是實戰經驗很豐富的吧。"
"希望能講點有用的,上回那個師叔說了半天自己多厲害,一句有用的都沒有。"
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蘇塵靠在一把臨時搬來的椅子上,閉著眼養神,等著那位"鬥戰堂師叔"的到來。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御劍破空的銳響。
一道劍光從天際划過,在廣場上空打了個旋,然後穩穩地落在講台上。
劍光散去,露出一個蓄著山羊鬍的中年修士,不過不是什麼鬥戰堂的師叔,而是玄廬峰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執事師叔,掌管內外,平時除了訓導外,根本不露面。現在他正面容嚴肅,目光在台下掃了一圈,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眾人起身。
「拜見穆師叔。」
但讓蘇塵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穆師叔落座之後也沒開口,就那麼坐在講台上,捋著鬍子,眼睛一直看著遠方。
過了一會兒,天際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蘇塵起初沒在意,以為是哪個路過的弟子。但那個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穆師叔在看到那個黑點的一瞬間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講台邊緣,面朝著黑點來的方向,姿態恭敬。
台下的弟子們坐不住了,紛紛跟著站起來,踮著腳尖往天邊看。
黑點變成白點,白點變成一個人的輪廓。
御劍飛行,白衣獵獵,速度極快,像是劃破天際的一道白色閃電。那人從遠處飛來的姿態和他當初從晏家帶蘇塵離開時一模一樣,從容、隨意、帶著一種"我一點都不急但我就是很快"的懶散。
蘇塵的臉垮了下來。
輪廓清晰了,眉眼深邃,瞳色如墨,薄唇微勾,看上去像是所有人欠了他幾十萬靈石一樣,那張讓他記憶深刻的臉在陽光中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在講台上方懸停了一瞬,然後輕飄飄地落在了穆師叔旁邊。
「晏無師?」
台下的弟子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
"是天才榜第一的那位晏師叔,今天算是來對了。"
"晏師叔!他怎麼會來玄廬峰?"
"不是說今天講法的是鬥戰堂的師叔嗎?"
"廢話,聽說晏師叔是鬥戰堂的副堂主呢,居然會來給我們講法,真是平易近人。"
蘇塵坐在第一排正中間,仰著頭看著講台上那道白衣身影,覺得自己的運氣簡直是絕了。
玄廬峰每個月都有講法,他兩個月沒來,今天心血來潮來了一次,就碰上了晏無師。
旁邊的吳鵬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聲提醒:"蘇師弟,要叫師叔。不能直呼其名。"
蘇塵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他看著晏無師和穆師叔簡單交談了幾句,穆師叔滿面笑容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主動退到了講台一側。
晏無師在講台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白衣一展,姿態閒適,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台下滿座的弟子。
蘇塵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第一排正中間,退無可退。
晏無師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不緊不慢,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然後他的視線停住了,停在了第一排正中間那張低著頭、努力想要把自己縮成一團的臉上。
那雙墨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蘇塵心裡警鈴大作,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