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塵在銅鏡前站了一會兒。
他把散了大半年的頭髮重新攏起來,用一根深青色的髮帶扎了個利落的馬尾,露出整張清秀的面龐和脖頸上那截白得發亮的皮膚。
他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又低頭整了整衣領,深青色的外門宗服,袖口挽到小臂中間,腰間掛著儲物袋和那枚千符峰的令牌。
清爽利落,不像之前那樣窩在屋裡畫符泡澡時的那副蓬頭垢面模樣。
蘇塵對著鏡子拍了拍自己的臉,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行了,出門。"
清晨的天機峰霧氣還沒散盡,山道兩側的靈植葉片上掛著細密的露珠。
蘇塵乘飛舟到了約定的地方,天機峰北麓的一座小亭,四周種著幾叢青竹,竹葉在晨風裡沙沙作響,空氣裡帶著濕潤的草木清苦。他到得早,亭子裡空無一人,石桌上還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蘇塵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套茶具擺在桌上。
茶具是他從玄天城一個小鋪子裡買的,不算貴,但勝在順手。
靈泉水用靈力燒熱,投茶,注水,水汽在晨光中裊裊升起。他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閉上眼睛感受那股溫熱從喉嚨流到胃裡,四肢百骸都跟著暖了三分。
這是他半年裡養成的習慣。每次靈根洗鍊之後,身體裡那股酸脹疲憊總要靠一杯熱茶才能壓下去。久而久之,他反倒喝出了幾分興致,隨身帶著茶具,走到哪兒泡到哪兒。
一壺茶剛泡到第二泡的時候,山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蘇塵抬眼望去,陳瑤正快步朝亭子走來,一襲淺綠色的裙子,頭髮挽了個利落的髻,臉上帶著幾分趕路的微紅。她走進亭子剛要開口,目光落在蘇塵身上的瞬間,話頭就卡在了喉嚨里。
"師弟,你來得真……"
陳瑤的話沒說完。她盯著蘇塵看了好幾息,目光從他紮起來的馬尾掃到他白得發亮的面龐,再掃到他袖口下露出的那截手腕,白,透著一層瑩潤的光澤,和半年前那個看著雖然清秀但明顯帶著風霜感的小師弟判若兩人。
她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終於不可置信地開口了。
"你你你……你怎麼鍊氣八層了?"
蘇塵放下茶杯,沖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明淨:"有些許頓悟。"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半年來泡澡泡出來的東西,確實可以用"頓悟"兩個字糊弄過去,畢竟誰也不會真的扒開他的靈根去檢查。
"師姐請坐,嘗嘗我的茶。"蘇塵給陳瑤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陳瑤心不在焉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入口溫熱清潤,但她顯然沒品出什麼味道來。她放下杯子,目光複雜地看了蘇塵一眼,眼底有幾分真實的黯然。
"師弟的修煉速度真是一日千里。不過半年不見,居然就從七層到了八層。"陳瑤輕輕嘆了口氣,"而我在這八層徘徊數年,連九層的門檻都摸不著。"
蘇塵端著茶杯,沒有急著接話。他能感受到陳瑤語氣里那股失落,初見之時,陳瑤就是八層,這種滋味確實不太好受。但他也知道,安慰的話說多了反而顯得輕飄飄的。
只說了一句:"師姐不必心急,修行之事不在一時。"
陳瑤點了點頭,但沒有接話,像是那話她已經聽過太多遍了。亭子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茶湯微微冒出的熱氣。
蘇塵把話題拉了回來:"師姐,你急著找我過來,有何要事?"
陳瑤收回思緒,清了清嗓子,神色比方才正經了不少:"我正要說呢。我有幾位相熟的師兄師姐,最近發現了一處秘地,決定去一探究竟,想多找幾個幫手,要鍊氣後期以上的修為。我便想到了師弟你,你如今鍊氣八層,更加合適了。"
蘇塵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秘地。
這個詞讓他想起了半年前沈茂那件事,心裡不自覺地提了一分警惕。
但他看了看陳瑤的表情,她沒有那種藏著掖著的心虛,說話時坦然地看著他,提到"幫手"的時候語氣也很自然,更像是在拉一個靠譜的同伴。
"不知是何種秘地?"蘇塵問。
"說是古修士的洞府,不過也不一定。"陳瑤擺了擺手,"消息是丹峰首座的弟子歐陽師兄那邊傳出來的。他帶人先探過一次外圍,沒敢深入,這次想多叫幾個人一起進去看看。"
陳瑤看了蘇塵一眼,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咱們跟著一起就行,不用衝鋒在前。歐陽師兄修為高,帶著同門在前面頂著,咱們在後面隨便拿點好處也就罷了。"
蘇塵和陳瑤對視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一下。
一個符師一個丹師,確實都不是爭強鬥法的好手,跟著主力隊伍混點湯喝才是正理。
蘇塵心裡其實在快速盤算。
他這半年來雖然修為漲到了鍊氣八層,也修煉了幻光劍法和化影遁,但真正的實戰一次都沒有過。
他以前跟人動手全靠符籙,一張火球符接著一張火球符往外砸,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但那些都是小打小鬧,正經修士之間的鬥法他還沒真正經歷過。
這次秘地之行倒是個機會。有人帶隊,修為比他高的在前面頂著,他在後面跟著,既能試試自己這半年練的東西到底有多少用,又不用擔太大的風險。
"那我便隨師兄師姐走一趟。"蘇塵應了下來。
陳瑤聽他答應了,終於真心實意地笑了出來。
她端起那杯被她冷落了好一會兒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目光再次落在蘇塵那張白淨得過分的臉上,湊近了幾寸:"話說師弟,你偷吃了什麼靈藥?怎麼越長越漂亮了?"
蘇塵被她這麼直白地一問,臉上那層瑩白的皮膚底下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粉紅。他偏過頭,假裝看亭外的那叢青竹,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太好意思的笑意:"師姐看錯了吧。"
"我才沒看錯。"陳瑤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你剛來的時候雖然也好看,但沒現在這麼……亮。跟鍍了層光似的。"
蘇塵被她說得耳朵尖都開始發熱了,只好轉移話題:"師姐,出發的日子定在什麼時候?"
陳瑤也沒繼續逗他:"三天後,卯時,南門集合。歐陽師兄會帶路,你不用準備太多東西,帶好符籙和法器就行,咱們保命要緊,遇到危險什麼都別管,跑就行。"
蘇塵點了點頭,在心裡把這三天要做的事情排了一下順序,先去玄天城補一批符紙和材料,再把儲物袋裡那些剩下的火球符和金剛符整理一遍,最後留著時間再畫幾十張備用符籙,確保進秘地的時候彈藥充足。
陳瑤喝完那杯茶站起來,拍了拍衣擺:"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先回去準備丹藥,三天後見。"
她轉身走出亭子,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蘇塵一眼,嘴角帶著笑意:"師弟,你這模樣去了秘地可別被什麼妖獸叼走了。"
蘇塵坐在亭子裡,沖她揮了揮手,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青竹叢間。
他一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把剩下的茶喝完,將茶具收回儲物袋,然後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晨光已經徹底亮起來了,天機峰上往來的人影漸漸多了起來,遠處有飛舟緩緩升起,在群峰之間穿梭。
蘇塵在原地站了片刻,微眯著眼,望了望遠處那些被晨霧籠罩的山脊輪廓,然後收回目光,轉身朝玄天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