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從正中間裂開一道筆直的縫隙，像是被人從上方用劍劈開的一樣。那道縫隙越擴越寬，把大片大片的陽光從雲層的裂縫中放了下來，在灰暗的荒野上投下斜長的金色光柱。
蘇塵仰頭望過去，光柱中一道白衣身影御劍而立，周身環繞著一層流動的電弧，紫白色的雷光在他身旁明滅閃爍，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像是從雲端走下來的。
蘇塵怎麼也沒想到會是他。
"晏無師？"
他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複雜，有意外，有放鬆，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
晏無師沒有回應他的驚呼。他御劍懸在半空中，面容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目光在那團黑霧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抬起右手，以指作劍，指尖一道銀色劍光無聲凝聚，隨手揮出。
那道劍光破空而下，精準地朝著天魂上人所在的黑色霧氣中心劈去。天魂上人反應極快，整個人化作一團黑影朝側面掠開，劍光擦著他的殘影劈在了蘇塵正前方的地面上，只差一步就能削掉他的鞋尖。
蘇塵低頭看著面前那道深入岩石的劍痕，默默地咽了口唾沫，把方才已經伸出去半寸的腳尖又悄悄縮了回來。
他靠在岩石上，看著那道劍痕，覺得方才那一下和"精準打擊"之間似乎只隔了薄薄的一層"順手"。
天魂上人重新凝聚出身形，那團黑色霧氣比方才薄了一層，聲音裡帶著明顯壓著怒氣的試探："道友是想毀約嗎？藏寶圖我可都給你了。"
晏無師緩緩落下來，正好停在蘇塵身前半步的位置。他的身形擋在蘇塵和天魂上人之間，白衣在風中微微拂動，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吃什麼的鄰居："改主意了，想做個除魔衛道的好人。"
天魂上人身上的黑氣驟然攀升，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濃烈。兩團黑霧同時從他身側湧出，朝著蘇塵和晏無師的方向包抄過去，邊緣翻湧的黑色霧氣隱約凝成無數隻手爪，像兩堵翻滾的黑色牆壁同時合攏。
蘇塵正要往後退，晏無師抬手扔過來一瓶丹藥。
那瓶丹藥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正好落在蘇塵懷裡。蘇塵下意識地雙手接住，低頭一看，瓶身溫潤，封口處壓著一道靈光，打開瓶塞的瞬間，一股清冽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他倒出一粒在手心裡看了看，丹藥渾圓飽滿，通體碧綠，散發著回春丹特有的靈力波動。
"……極品回春丹。"蘇塵小聲念了一句。
他也沒有過多猶豫，把丹藥送入口中合眼煉化。藥力化開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一道溫熱而綿長的暖流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緩緩流過全身。那些在之前戰鬥中消耗殆盡的靈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經脈中重新有了靈力的流動，連身上那些擦傷和淤青都在丹藥的持續滋養下迅速癒合。
晏無師站在原地，周身電光一閃，那兩道正在合攏的黑氣被雷光逼得停滯了一瞬，像是蛇碰到了明火，本能地縮了縮。
"看我煉魂大法！"
天魂上人的聲音從黑霧深處炸開。
那些合攏過來的黑色霧氣中驟然探出十幾條黑氣凝成的鎖鏈，每一條都帶著腐朽而黏膩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朝晏無師和蘇塵的位置鎖去。
蘇塵閉著眼盤腿打坐沒有動，晏無師甚至沒有換姿勢，只是身邊那層電弧亮了一瞬，雷光所到之處，黑氣便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連觸碰都來不及就被驅散。那些鎖鏈在距離兩人數尺遠的地方就碎裂開來，化作一縷縷黑煙消散在風中。
天魂上人的黑霧身形在空中頓了一拍，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人的分量。蘇塵雖然沒有睜眼，但能通過靈力感知到身前的晏無師依然站在原地，甚至連站姿都沒有變化過。
又過了幾息，晏無師的目光忽然鎖定了一個方向，伸手探入那團旋轉的黑色霧氣之中，指尖雷光一閃，精準地捏住了某個東西。
蘇塵睜開眼睛看過去的時候，晏無師已經收回了手，掌心中一隻巴掌大小的雷球正在緩緩轉動，雷球內部困著一個小小的黑影，那黑影只有手掌大小，正在雷球內部反覆撞擊邊緣，卻始終無法破開那一層薄薄的雷光。
天魂上人的本體，被晏無師一隻手拎了出來。
蘇塵看著那只在雷球中左衝右突的小黑影，又看了看晏無師那張依然沒什麼表情的臉，心裡默默地把他對築基修士的戰鬥力評估重新調高了一個級別。
天魂上人再怎麼虛弱也至少有著築基初期的戰力，被他一張接一張火球符炸了半天都沒拿下，結果晏無師到場之後三招兩式就給收進雷球里了。
蘇塵遐想，這裡面起碼有自己一半功勞吧，肯定是自己把天魂上人耗到了殘血，讓晏無師撿了個人頭。
晏無師似乎注意到了蘇塵的目光，微微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蘇塵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雖然臉上和身上的傷痕還沒完全消退，但極品回春丹的藥力讓他的氣色明顯好了不少。他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土，迎上晏無師的目光，略微思索了一下自己那個問題該怎麼措辭，最後還是直接問了出來。
"多謝晏師叔。不過晏師叔怎麼在這？是路過嗎？"
蘇塵確實好奇。這個方向不屬於玄天宗到玄天城之間的常用路線，而且符修會的求救玉符到現在都沒有回應。如果晏無師不是恰好路過，那他是怎麼找過來的？
晏無師沒說話，只是攤開手掌，一枚淡青色的通訊玉符安靜地躺在他手心裡，上面赫然是蘇塵發送出去的那兩個靈力字痕——"救命"。
蘇塵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飛快地從自己懷裡掏出那枚一模一樣的通訊玉符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大腦迅速把整件事的前後順序過了一遍。
他把求救信號發送出去的時候，似乎並沒有仔細確認玉符的主人，當時情況緊急，他隨手抓起最近的玉符就灌入了靈力。而晏無師的玉符他一直放在儲物袋裡沒用過，和符修會的放在一起。
蘇塵慢慢仰起頭，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被抓了現行的心虛。他乾笑了兩聲，配著那張還沒完全恢復血色的臉，意外地顯得更滑稽了些："還是多謝晏師叔了。"
"還剩兩次。"晏無師把玉符收回去，語氣平淡。
蘇塵點了點頭。他記得當初晏無師說過的允諾，三次機會，今天用掉了一次。
"晏師叔要回去嗎？"蘇塵試探著問了一句，"能不能順路帶我一程？"他目前的狀況說不上差，但也說不上好。靈力恢復了一些，但符籙已經用盡了，法器也碎了兩件，遇上落單的散修劫道他未必能應付得過來。
晏無師看了一眼手中困著天魂上人的雷球和那捲黑色地圖軸，語氣平靜："我要去一趟魔道勢力。"
蘇塵身形微微一僵，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小半步。
他現在的狀態和全副武裝時完全不同，身上的符籙庫存告急，防禦法器也碎得差不多了，去魔道勢力純粹是送人頭。
他扯出一個笑容，語氣裡帶著幾分要溜不溜的試探："師叔請便。我就不去了，我玄天宗灶上還熬著湯呢。"
他轉身剛要邁步，衣領忽然被人從後面拎住了。
蘇塵來不及掙扎就被提上了飛劍，整個人晃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晏無師膝窩處的衣料，另一隻手慌亂地扶住了晏無師的後腰。飛劍已經離地數丈了，腳下的地面正在飛速縮小。
晏無師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聽不出什麼情緒："送佛送到西。"
蘇塵被風灌了一嘴，偏過頭看著飛劍前方那片陌生的天際線，帶著幾分無力地重複了一句："我不想去！～！"
劍光沒有停，朝著與玄天宗相反的方向一路疾馳，很快就把那片荒山遠遠地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