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用了多少張遁地符了。
一張接著一張，背著晏無師在地下穿行，土層和岩壁從兩側飛速掠過，視野里全是模糊的褐色與灰色，悶熱的氣流裹著塵土灌入鼻腔，讓呼吸變得越來越吃力。
晏無師的身體壓在他背上，比他想像的要沉得多，一個比他高出大半頭的成年男子，渾身衣物被汗水和灰塵浸透，濕漉漉地貼著他的脊背。
"咳——"
蘇塵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倒。
他跪在了地面上，肩膀上的晏無師從他背上滑落，發出沉悶的一聲。蘇塵撐著手跪在地上，彎著腰，一攤殷紅的血從嘴裡湧出來，沿著下頜滴落，在乾燥的泥土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痕跡。
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感覺到丹田裡那道青色靈火還在不緊不慢地轉著，像一隻剛吃飽正在消化的大貓，不時地抽走一絲他剛剛恢復過來的靈力，把整條經脈都吸得發空。從儲物袋裡摸出最後一顆回氣丹塞進嘴裡，丹藥化開的熱流還沒到丹田就被靈火捲走了大半。
蘇塵強撐著自己站起來，又彎下腰把晏無師重新背起來。
晏無師的呼吸很淺，頭歪在他的肩窩裡，額前的碎發被汗水和灰塵黏在臉頰上，閉著眼，嘴唇乾裂泛白。
蘇塵感覺到他的重量再一次壓在自己的背上，深吸了一口氣，簡短地掂了掂肩上的人，沒有多餘的話。
"長這麼高幹什麼……"
他一邊念叨著，一邊繼續往前走了幾步，重新催動了一張遁地符，但這次沒有再往深處鑽，而是貼著地表下層緩緩上行。
晏無師昏迷不醒，而他自己的靈力也已經見底。他需要找到一個地方先停下來喘口氣，否則不用等人找到他們，他自己就先撐不住了。
蘇塵背著晏無師從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後面冒了出來。
腳踩在堅實的地面上，感覺四周的風和光都比地下清晰了許多，空氣里沒了土腥味，多了些草木和塵土的氣息。
他環顧了一圈，他們離開了那片燃燒的森林，也遠離了焱煞山，四周是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矮林，遠處隱約能看見一條蜿蜒的官道，路邊有幾棵歪脖子樹，還有一行正在緩慢移動的黑點。
蘇塵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認出了那是一隊馬車。
他沒有猶豫太久，把晏無師從背上放下來，讓他靠在一棵大樹根旁，然後從儲物袋裡把能用上的東西，符籙和剩下的丹藥瓶，全塞進一個普通的布袋裡，其他需要能靈力驅動的法器什麼的，他現在也用不了的就留在了儲物袋，蘇塵是防患於未然，要是一點靈力都沒了，連儲物袋都打不開真的就任人魚肉了。
做完這些後，他走到路邊揪了幾把野草，用手搓碎了，往晏無師臉上抹了幾道綠色的汁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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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塵自己也蹲下來，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臉，把嘴角殘留的血跡蹭乾淨，又隨手抓了一把土往自己衣擺上拍了拍，然後深吸一口氣，重新扛起晏無師，快步走上官道。
那隊馬車越來越近了。
蘇塵在路邊選了一個顯眼的位置，把晏無師半靠半躺地放下來，然後撲通一聲跪在旁邊，開始哭。
他的哭聲不大，但帶著那種被生活掏空了最後一點力氣的真實哽咽："少爺……少爺你醒醒啊……你這樣……我怎麼跟老爺交代……少爺……"
那隊馬車近了，車軲轆碾過碎石路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最前面的那輛車上坐著一個中年漢子，四五十歲的年紀，穿著短打武夫的裝束，腰裡別著一柄刀，身形敦實，正低頭打量路邊的兩人。
蘇塵的哭聲更加真切了幾分，又伴著幾聲抽噎和啜泣，顯得慌亂無助："誰行行好……救救我家少爺……若是能救我家少爺……黃金萬兩我們也出得起……"
馬車沒有繼續往前。
最前面那輛的車夫勒停了馬，中年漢子跳下車來，走到蘇塵和晏無師面前蹲下身，看了看晏無師那張塗著草汁和塵土的蒼白面孔，又看了看蘇塵那雙紅腫的、強忍著繼續淌淚的眼睛，眉頭擰了一下："兩位小哥，這是怎麼了？"
蘇塵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淚痕在臉上的灰土中拖出一條污跡。他吸了吸鼻子，沙啞著聲音開口道："大叔，我家少爺要去……要去提親。誰知半路上被山賊劫掠，不但搶走了聘禮，還把人都打成這樣……家丁跑的跑散的散，如今就剩下我們兩人了。"他頓了頓，又抽泣了兩聲，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求您救救我家少爺吧，等少爺醒過來，定有厚禮相送。"
中年漢子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一眼躺在旁邊那個面如白紙的年輕人，嘆了口氣："這地方就是山賊多。我們走鏢的也不安全，更別說你們外鄉人了。"
他站起身，回頭朝車隊喊了一聲，"不嫌棄的話就跟著我們，順路送你們去城裡看醫。"
蘇塵趕緊磕了一個頭，額頭沾上一道灰痕："多謝救命恩人。"
"我姓葉，叫我葉伯就行。"
"多謝葉伯了。"蘇塵撐著自己站起來，剛彎腰想要再去背晏無師，胸口忽然猛地一陣翻湧，他張口又吐出一小口血來，染紅了一小片衣襟。
葉伯看到他的樣子，皺著的眉又緊了幾分，回頭朝車隊裡喊了兩聲："過來幾個人，把這兩位兄弟扶上車。"
後頭的馬車裡下來兩個年輕小伙，利落地把晏無師抬上了末梢那輛空了大半的貨車，又扶著蘇塵坐到旁邊。
蘇塵在車廂角落裡坐下來，靠著車板，感覺到車輪重新碾動起來，車廂微微晃動，帶著人一起往前方行去。他把目光從車廂外的路面上收回來，落在身旁正閉著眼靠在一個鼓囊囊的貨袋上的晏無師身上。他看了他一會兒，把他臉上那幾道草汁抹掉一些，又用袖口擦了擦他額角沾到的塵土。
馬車前行的節奏很穩，像順著一條熟悉的河緩緩漂行。
蘇塵靠著車壁，察覺到丹田裡那道靈火沒了靈力的供給，像是老實了一些，旋轉變得平穩而緩慢，一點一點安定下來。
他的眼皮重了，意識在車廂晃動的節奏里慢慢地沉了下去。而就在他垂下手、閉目休息的那一瞬間，他垂落在車廂板上的手腕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蘇塵沒有動。片刻之後，那隻手翻了一下腕，覆過來搭住了他的指節，輕輕攏住了他垂落的手背，微微收攏，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那裡。
蘇塵側過頭，看到晏無師依然閉著眼，面色依然蒼白，但他的手指正鬆鬆地搭在自己的手背上，指腹帶著一點微涼的溫度，沒有把手抽回來，只是偏過視線看向車廂外逐漸向後滑去的樹影和田野，任由那隻手攏著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