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煞山腳下的那片樹林燒了整整一夜。
青色的火焰在枝幹和落葉間蔓延時幾乎沒有聲音,不像凡火那樣噼啪作響,更像是在安靜地吞噬,樹冠從墨綠變成焦黑,樹根從濕潤變成乾裂,等最後一點青色火苗從一截燒斷的樹枝上掉落、熄滅的時候,整片樹林已經化成了一片焦黑的平地,再無任何生機,餘燼里偶爾飄起幾縷白煙,被山風吹散在天際。
眾人圍在焦土邊緣,靈光未散,法器未收,有人還在半空中盤旋著不肯落下,目光一遍遍地掃過腳下那片灰黑色的地面。沉默持續了一陣,終於有人先開口了,聲音帶著一股不甘的茫然:"靈火呢?怎麼全然消失了?"
"難道是燒盡了?"
"放屁。"一個粗啞的聲音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天地靈火,那是何等靈物。在這焱煞山範圍內我們一眾築基修士都奈何不了它,怎麼可能就一片樹林就把自己燒沒了?"
沒有人反駁這句話。
陸陸續續有人落到地面上,踩著焦黑的餘燼穿行搜尋。
每一寸土地都被翻遍了,每一截燒斷的樹幹都被靈識掃過,但空氣中殘餘的那道青火氣息正在迅速變淡,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樣,正在快速消散。
幾個修士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已經悄悄催動神識向外延伸,試圖捕捉靈火可能逸散的軌跡。
那個肌肉壯實的領頭男子也落到了地面上,蹲下身,手掌貼地,土黃色的靈力順著焦土向下探去,像是在測量地層深處殘留的靈力痕跡。
感知了一會兒,忽然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極快地上揚一下,又迅速收平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搖了搖頭,帶著一副"確實沒戲了"的遺憾表情,化作一道劍光向天際飛去。
餘下的人又搜尋了一陣,最終也漸漸散去。
飛向各處的遁光在夜色中划過,沿著不同的軌跡消失在天際線盡頭。有人不甘地回頭望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終究沒有再停留。
焱煞山恢復了以往的寂靜,只有遍地的屍骨殘骸講明這裡的悲慘。
三天後。
鏢隊的車輪碾過平陽城的青石板路面時,蘇塵正靠在一隻半滿的麻袋上打盹。
車壁的晃動被身下墊著的貨物緩去大半,他的呼吸比前幾天平穩了一些,丹田裡那道靈火自從進入平陽地界後便徹底安靜了下來,蜷在他的丹田深處一動不動。
蘇塵睡得不沉,但也不像前幾天那樣隨時會驚醒。車身輕輕一頓,停了下來。他睜開眼,透過敞開的車窗看到前方一座青灰色的城門,門上的匾額寫著"平陽城"三個字,筆畫圓潤端正,在傍晚的暖光里顯得安安靜靜。
"這裡便是平陽城。"葉伯從前頭跳下來,牽著馬走到後車旁,順手摸了摸自己那把短鬍子,笑了笑,"因平陽湖得名,山清水秀的,不錯吧。"
蘇塵從車上跳下來,落地時膝蓋軟了一下,扶住車板站穩了。
他抬頭望了一眼城門上方的天空,夕陽正沉到城牆輪廓後面去,把整座小城罩在一層暖橘色的光里,連青灰色的城牆邊緣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是個好地方。"
鏢隊魚貫進城,守城的官兵上前查驗了一趟,看了看葉伯遞過去的文書,又掃了一眼車廂里堆著的貨箱,很快就放行了。
蘇塵跟在車旁往前走,晏無師還在車裡睡著,被一件乾淨的外袍蓋著,面容比三天前稍微恢復了一點血色,但依然沒有醒過來。蘇塵把蓋在他身上的袍角掖了掖,擋了一下從車尾灌進來的晚風。
葉伯在前面帶路,邊走邊回頭對蘇塵說:"你們兩個初來乍到,先去我們鏢局吧。我給你們請個郎中看看,先把傷養好再說別的。"
蘇塵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布莊、糧鋪、雜貨攤、酒館,門,很淳樸的凡間願景,也沒有任何靈力波動。
他看了兩息,意識到自己身上沒有凡間的金銀,晏無師那種靈石隨身的人估計也不會有這種東西。
他收回目光,朝葉伯抱了抱拳:"勞煩了,房費我們後面不會少的。"
葉伯走在前面擺了擺手,像是沒聽見後半句:"相逢是緣,不用說這些。"
鏢局不大,兩進的院子,前院停著幾輛馬車,後院的廂房收拾出來一間給他們住。
蘇塵拖著晏無師進了屋,把他放到床上,又把他那雙靴子脫了丟在床腳,自己坐下來,靠著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葉伯果然說話算話,沒過一會兒就請了個老大夫來。
那大夫背著藥箱,鬚髮皆白,一看就是行醫多年的老手。
他進了屋,先是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晏無師,又把脈把了好一陣,眉頭越皺越緊,最後鬆開手,抬眼看了看蘇塵,又看了看葉伯,斟酌著措辭:"內傷外傷都不輕,但脈象奇怪……這位公子身上有功夫?"
蘇塵愣了一下,意識到凡間大夫大概把晏無師的靈力波動當成了內功一類的東西,便點了點頭:"我家少爺從小就習武,若不是山賊人多勢眾,他一個人就全收拾了。"
葉伯似乎想起什麼,回頭看了看蘇塵:「你們少爺傷的這麼重,你……倒是。」
蘇塵捂了捂胸口:「……」
老大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沒有多問,只是起身去開了幾副藥方,叮囑了熬藥的方法和服用的時辰,便告辭走了。
葉伯把他送出去,又折回來跟蘇塵說了一句"只管安心養病",也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
蘇塵坐了一會兒,起身把門關好,又回到床邊,低頭看了看晏無師。
他的臉色比在焱煞山那會兒又好了些,嘴唇也恢復了一點顏色,只是依然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蘇塵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脈,靈力還在體內緩慢地運轉著,雖然不活躍,但也沒有繼續惡化的意思。
蘇塵收回手,解開晏無師外袍的扣子,把已經髒了的衣襟拉開看了看他那片被靈火灼過的印記,皮膚上已經結了薄薄一層新痂,看著比剛受傷時好了不少。
他重新幫他把衣襟攏好,又去拿熱毛巾擦了擦他的臉,把那幾天粘在臉上的灰塵和草汁痕跡都擦乾淨了。
等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蘇塵雙手枕在腦後在晏無師身邊躺了下來,木床榻又硬又窄,但蘇塵還是覺得舒服。
他沒想過自己會有躺在凡人鏢局的床上、渾身酸痛、丹田裡藏著一團靈火、身邊躺著昏迷不醒的前未婚夫一天。
他偏過頭,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了一眼晏無師。他側身躺著,面容在月光里顯得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那張在玄天宗永遠掛著"生人勿近"表情的臉此刻安安靜靜地陷在枕頭裡,嘴唇微抿,呼吸平緩,看起來不像一個能一劍逼退一群築基修士的人,倒更像一個只是累了正在好好休息的普通人。
蘇塵看了他一陣,把目光收回來,望著天花板。
"你為什麼要不顧一切的救我。"
夜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吹動了晏無師額前的一縷碎發。
蘇塵又看了一眼,然後翻了個身,把臉轉向晏無師的一側,埋進薄被裡,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