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這一夜睡得格外沉。
半夢半醒間，他感覺自己像是裹在一層暖融融的什麼東西里，軟軟的，帶著一點輕微的起伏，像冬天的厚被子嚴嚴實實地攏著四肢，又比被子多了些踏實的分量。
他翻了個身，把臉往那層暖意里埋了埋，睡得更熟了。
窗戶紙被晨光染成了暖黃色，薄薄的光線從窗縫裡漏進來，在枕頭上方拖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蘇塵感覺到光線落在眼皮上，皺了皺眉，下意識地伸手想拽被子蓋住腦袋。他拽了一下，沒拽動。又拽了一下，還是沒動。蘇塵不耐煩地皺緊了眉頭，使勁一拽，手腕卻被人攥住了，不輕不重地扣著，不讓他繼續拽。
困惑地睜開眼，眼前是一截衣袖，領口微敞，下面是一段線條清晰的下頜線。他的視線順著那道下頜線慢慢往上爬，然後對上了一雙低垂著正看著他的墨色眼睛，裡面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微妙神色。
蘇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的一隻手正環著晏無師的腰，雙腳不自覺地勾在他腿上，整個人像一隻無尾熊似的掛在對方身上，腦袋枕在他的胳膊上，呼吸的溫熱正落在他肩窩處的衣料上，真是個糟糕的姿勢。
另一隻手還攥著晏無師前襟的衣料，攥得很緊，像是半夜裡拽住的那團"被子"正好就是這片衣料。蘇塵僵住了，下意識地想把手從晏無師的衣襟上抽回來，但對方抓著他的腕子沒有松。
晏無師正側躺著，保持著被他糾纏了大半夜的姿勢，面色因為未恢復的虛弱而略顯蒼白，但目光卻很清醒，顯然已經醒了不止一會兒了。他正低頭看著蘇塵，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
蘇塵扯了扯嘴角，鎮定地笑了笑："晏無師，你還在做夢。"
他伸出手，一本正經地往晏無師還盯著他的眼睛上輕輕撫了一下，像是真的打算把他弄睡過去。晏無師沒有閉眼，依然看著他，甚至微微挑了一下眉。
蘇塵的笑容微微裂開了一道縫，他試圖把自己的手腳從晏無師身上抽回來，但抽了一下沒動，又抽了一下，還是沒動。他清了清嗓子："晏無師，你放開。"
晏無師沒有鬆手。
他忽然翻了個身，雙手撐在蘇塵頭部兩側，俯身壓了下來。碎發垂落在蘇塵臉側，帶著一絲微涼的癢意。
蘇塵整個人被攏在他的陰影里，後背貼著床板，面前是晏無師近在咫尺的面孔和那雙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
「你想幹什麼？」
"是你想幹什麼才對吧？"晏無師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像是剛醒不久，還沒完全恢復平日那種清冷的聲線。
蘇塵偏過頭，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去看床頂的橫樑："這屋只有一張床，我可不想睡地上。"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自我說服的味道，"再說了，兩個大男人睡一張床不是很正常嗎？別小氣了。"
他說完便伸手推了一下晏無師的肩膀，想從他身下鑽出來。
但他的手剛碰到對方的胸口，晏無師的身體便因為靈力未能恢復而失去了本應有的支撐力，整個人被那一推推得向後一晃，向床沿外倒去。
蘇塵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另一隻手飛快地托住了他的後腦勺，把他整個人穩住了。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蘇塵的手心貼著他的後腦，晏無師的額頭幾乎抵在他的肩側。
"你沒事吧？"
晏無師被他扶著坐穩，沒有回答。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微張又合攏，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他的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但蘇塵從他動作的停頓里讀出了他在確認的事。
他坐回了床上，掌中空蕩蕩的，那股曾經無需刻意調動便自然流轉於他經脈之中的靈力，此刻沒有一點回應。
蘇塵坐在他旁邊，看到了他垂眼看自己手心的那個動作，沉默了兩息，然後難得用了一種不含揶揄的、平和溫柔的語氣開口："等你好了，你還是晏無師，還是玄天宗第一天才。"
晏無師偏過頭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那現在呢？"
"現在你是求親被山賊打劫、然後重傷的少爺。"蘇塵說著，嘴角翹了一下，指了指晏無師身上那件發舊的棉布外衣，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小廝衣裳，"我是你的小廝。"
晏無師撐著床沿站起身，站得不快，但還算穩，衣擺滑落，遮住了方才露出的那一截腳踝。
他走到門口，背對著蘇塵說了一句："編起謊來，你還真是頭頭是道。"
蘇塵趕緊跟上去扶住他的手臂："你可千萬別露餡了，咱們現在還在人家地盤上呢。"
晏無師沒有甩開他的手，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不用你說。"
蘇塵聽出他話裡帶著的那點不怎麼明顯的悶氣，沒有頂他，反而順著哄了一句："這不是善意的謊言嘛，扯一點小謊就能收穫善意。"
晏無師推門的動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善意的謊言"這個詞。他偏過頭看了蘇塵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推開門，邁步走了出去。
院子裡陽光正好。葉伯正端著粥菜從廊下走過來，看到晏無師居然醒了還能站起來走動，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驚喜的笑容："不愧是打小習武的，身體恢復就是快。"
晏無師還沒來得及開口，蘇塵扶在他臂彎上的手暗暗掐了他一下，同時搶在前面笑著接話："是啊，我們少爺比牛還壯實呢。"
葉伯仰頭大笑："看著像個白面書生，真是沒想到。"他笑著把粥遞過來，又叮囑了幾句多休息別走動，便轉身往前院去了。
晏無師站在院子裡，目送葉伯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然後轉過頭來看著蘇塵，聲音壓低了半分，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被氣的尾音微微拖長了："蘇……塵……"
蘇塵迎著他的目光，趁他靈力未復、伸手夠不到自己衣領之前，低頭從他手裡接過了那粥，轉身快步朝屋裡走去。
晏無師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端著粥碗快步溜進屋的背影，站在原地沒有動。
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和輪廓都映得清晰分明。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慢慢收了回來，指腹微微摩挲了一下，像是還殘留著方才扶著什麼人時的觸感。
他站著看了片刻那扇虛掩的木門，然後抬腳跟了上去，進屋時順手把門帶上，隔開了院子裡逐漸明亮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