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一刻都沒有停過。
從正魔交界處的元界山那道血色身影與白色劍光糾纏的高空下轉身的那一刻起，他的腳就沒有真正落穩過。
神行符的靈力在腿部的經脈中反覆流轉、耗盡、再換一張重新催動，循環的頻率高到他幾乎已經感覺不到那張符紙貼在衣料下的存在感，只知道腳下的路在飛速後退，兩旁的樹木和山石在視野邊緣被拉成長條狀的模糊色塊。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掌持續按壓著，每一次吸氣都要比上一次更加用力，額角的汗被風帶走又迅速滲出來，在髮際線上結出一層細密的鹽粒。
雙腿早就因為持續的發力而酸痛到幾乎僵硬，那種痛感從膝蓋蔓延到大腿根，每邁出一步都像是拖著兩塊石頭上路。
晏無師在高空中那個背影一直烙在他的視野深處，像一幀被反覆回放的畫面。
蘇塵知道自己的符籙對魏和來說不過是些撓痒痒的火星，他留不留在那裡都不會改變戰局，最多是拖累晏無師多一個要分心護著的人。但他跑得越遠，晏無師要擋的時間就越長，蘇塵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快點，再快一點。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當他終於看到天邊那道綿延起伏的熟悉山脈時，天色已經西斜，日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給玄天宗的山門鍍上了一層溫和的金色。蘇塵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不是因為放鬆，而是因為他整個人都在脫力的邊緣搖晃，膝蓋發軟得像是隨時會跪下去。
他扶著路邊的一塊界碑喘了好幾口氣才把視線聚焦，看清了山門前那根熟悉的石柱和守門弟子深青色的衣袍。
蘇塵沒有停穩，踉蹌著往山門裡走。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人。
可衝到山門廣場上的時候才發現，他根本不知道要找誰。
晏無師在鬥戰堂，可鬥戰堂的長老是誰他不認識，他一個千符峰的外門弟子直接闖進去說"你們鬥戰堂的晏無師在元界山被築基後期魔修堵了快去救人"，未必有人會當真。
他最大的指望是去戒律堂稟報，讓宗門定奪，看有沒有高階修士願意去元界山看看究竟。但元界山在正魔交界處，玄天宗會不會為了晏無師跨境出手，蘇塵心裡也沒有底。
他正低著頭往山門深處快步走著，額頭都快撞上前方來人的肩膀時，一道聲音從他側前方傳來，帶著遲疑和一絲意外："蘇師弟？"
蘇塵猛地抬起頭，目光撞上一張熟悉的面孔，歐陽華。他穿著那身明黃色的丹師袍，正站在山門內側的廊柱旁，手裡拿著一卷玉簡，像是剛從外面辦完事回來，看到蘇塵時腳步明顯頓住了，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帶著一種"你居然還活著"的驚詫，又很快被他壓成了客氣的笑容。
歐陽華拱手道："蘇師弟能回來，真是讓師兄我不勝欣喜啊。"
蘇塵看到他的時候心裡轉了一下。
歐陽華是丹峰首座的弟子，祖父是結丹長老，位高權重，他說的話比蘇塵這個千符峰外門弟子的分量重得多。
蘇塵出聲打斷了他的寒暄，語氣急促："歐陽師兄，先聽師弟一言，晏師叔在元界山負傷與魔道修士鬥法，恐有危險。師弟人微言輕，可否請師兄向宗內言明其中利害？"
歐陽華聽完這句話，面上並沒有出現蘇塵預想中的震驚之色，反而露出了一絲疑惑的表情："師弟說的……可是晏無師晏師叔？"
"正是！"
歐陽華想了想，語氣像是回答一件眾所周知的事："晏師叔早幾天就回到宗門了。
門內弟子都在傳這件事，師兄也是聽說的，這不，連天才榜都更新過了。"
蘇塵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嗡"了一下。
他瞪大眼睛，像是要把歐陽華的表情再確認一遍："……他早就回來了？"
歐陽華肯定地點了點頭，側身指了指廣場那邊："是啊，天才榜已經更新了，就在那邊，師弟要不去看看？"
蘇塵的腳已經不受控制地朝廣場中央那塊石碑走了過去。他擠進正圍著石碑低聲議論的人群里，仰起頭，目光從榜底向上掃去，晏無師的名字還在最頂端，金色的字跡比周圍的都亮，後面那行描述比蘇塵記憶中多了一行字："越境斬殺後期修士兩次"。
兩次！蘇塵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息，腦子裡那句"斬殺"和"兩次"反覆碰撞了幾次，才慢慢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晏無師在他走後，一個人解決了魏和。
蘇塵站在石碑前面，身體裡那股一直繃著、支撐著他跑了大半天的勁頭忽然鬆了下來，像一根拉得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這傢伙……"蘇塵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也沒完全理清的複雜情緒，"真是變態。"
然後膝蓋軟了一下，整個人朝旁邊晃了晃，還沒來得及扶住石碑，就被一隻從側面伸過來的手穩穩地扶住了手臂。
歐陽華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扶著他："蘇師弟你沒事吧？我看你的修為好像有些不穩固，你這身上……"
歐陽華的目光在他臉上又停了一拍，像是在斟酌什麼，但他最終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取出了一隻白色的藥瓶，遞到蘇塵面前："這是一階上品的獨參丹，療傷效果極好。算是師兄的一點補償吧，若不是你，我們未必能順利從那魔頭手下脫身。"他的語氣帶著幾分真誠，不像客套。
蘇塵看著那隻藥瓶，猶豫了一瞬，還是接了過來："多謝師兄。"他將藥瓶握在手心裡想了想，覺得機不可失，又開口說了一句："對了師兄，那魔頭給我們下了追魂術，據說必須要修為比施術人高才能破解……"
歐陽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我會請祖父出手，替我們幾人解咒。師弟放心養傷就是。"
蘇塵鬆了一口氣："多謝師兄。"
歐陽華又看了他一眼，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溫和："不必多禮，等師弟過幾日傷勢恢復，我請幾位同門為你接風洗塵，師弟可一定要來。"
蘇塵猶豫了一瞬，還是點頭應了："好。"
歐陽華又叮囑了幾句"好好休息"之類的話，便轉身往丹峰的方向去了。
蘇塵站在石碑旁邊，目送他的背影走遠，然後拖著那副快散架的身體一步一步往千符峰的方向挪去。